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我前面还剩一个。
不是什么大商场,就是路边的一家鞋店。逛街逛进来的,本来是陪朋友,结果自己站在一面鞋架前走不动了。手里提着一只右脚,左脚还穿着自己的鞋,在镜子前面来回走了两趟。
三百二十八块。
不是多贵,但也不是一杯奶茶的钱。
前面那个女生在付款了。收银员扫码,嘀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
鞋底舒服,颜色也好搭。但我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去年冬天,也买过一双鞋。一样的牌子,差不多的价格,三百零八。买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觉得哪哪都好。

那双鞋现在在哪呢。鞋柜最里面。穿了不到十次。每次想穿它,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好看",是"磨后脚跟"。配不了袜子,不穿袜子又磨,穿袜子又不好看——一双鞋让人琢磨怎么穿得舒服,这本身就跟舒服对着干。
每次看到它都在想,“下次一定穿”。下次从来没来过。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打开家账本,翻到了去年十二月。
翻了几下,找到了。
“支出 308 元,备注:终于买了那双鞋。”
后面再也没有关于这双鞋的记录。没有"穿了好几次"的追加备注,没有给它打分。它就躺在十二月某个下午的账单里,像一座小小的墓碑,纪念着三百零八块的冲动。
我又往前翻。翻到了一条上个月记的。
“支出 176 元,备注:请思怡吃饭,聊到十点多。”
这条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周五下班,思怡约我吃火锅。我本来想拒绝的,那阵子加班加得人不想动。但她说了句"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我就去了。
锅在中间咕噜咕噜冒泡,我们聊了很多。工作的事,家里的事,她最近跟男朋友吵架,我说了我爸来了一趟我压力大的事。聊到后来锅底都快干了,服务员过来加汤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十点多了,十一二月的晚上冷,但她拽着我说"去不去吃冰淇淋",我说"你疯了",她说"反正你今天出来了"。
那顿饭花了一百七十六块。
一百七十六块,买到了一整个晚上的开心和聊完出来的轻松。买到了一个朋友拽着你去吃冰淇淋的疯劲。

我重新看了一眼十二月那条三百零八的鞋。
也值。只不过值的不是穿它。是买它的那一秒钟,站在镜子前觉得"我好看了"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大概值一百块吧。剩下两百,是它用十次不到的"下次一定",分期还给我的。
前面的人付完款走了。到我了。
收银员看着我,等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三百二十八块。
脑子里在放一组对比画面。
三百二十八块的鞋,穿不到十次,跟上一双一样。三百零八除以九次,每次三四十块。三四十块一次的事,我还得忍着后脚跟的疼。
一百七十六块的火锅,一个晚上。一个我不想用"值不值"来判断的晚上。
可是我没穿鞋站在这家店,脚上就是一双旧鞋。它不磨。
“不好意思。”
我把鞋放回架子上。走出来的时候朋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路上我打开手机,在家账本里记了一笔——
支出 176 元,备注写的不是"请思怡吃饭",写的是上一次的备注。
“聊到十点多。值。”
收银台前一念之间的事,其实是过去三百多笔账帮我在做决定。
比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