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练回来,开始打扫卫生。
自从请了罗姐,便很少经手家务,每日安享清闲,但罗姐从不曾清扫沙发底下,我其实心里还是蛮着急。这次,她休假,我就赶紧推开沙发,果真,半年来,积了不少灰。
花花倒是乐开了,跳来跳去,刨灰玩,我把它抱到一边。扫帚过处,灰絮成团,拖把紧跟其后,水痕一干,地板便重新亮出木纹的肌理。前后不过几分钟,那一方光洁,倒像是从未被怠慢过。
墙上的照片也要擦,那都是儿子的摄影作品,以前我每周都要擦的,现在,不好要求她,只能趁她不在,抓紧时间擦一擦。指尖拂过照片时,总能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儿。
父亲热爱摄影,儿子两岁时,就把一台不要的照相机给儿子玩。这下,儿子可来劲儿了,天天举着相机给我们拍。后来知道他的相机里没有胶片,小脸涨得通红,哭得地动山摇。没办法,只好买来最便宜的乐凯,装上,冲洗出来,竟也有模有样。
焦是虚的,构图是歪的,可那光影里歪歪扭扭的我们,张着嘴巴,说着话,却比任何一张精心摆拍的更接近日子本身。
这个爱好,儿子保持到现在。
我喜欢把他拍的照片传给摄影馆,放成十四寸,然后洗出来。
儿子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只要他觉得很好的照片,就会发给我。
擦拭完墙上相片,抬眼望向窗外小树林,鸟儿一直在叫,我早已熟悉它们的鸣叫,往日清晨,总立在那根枝头,将人从梦里轻轻唤醒。
有一次,有一只冒冒失失地撞进了客厅,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悄地走到阳台门那里,把玻璃门打开,静静地等着。
它个头很大,深蓝色的羽毛闪着光,一点也不怕人,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然后用喙啄了啄沙发。紧张的倒是我家的猫儿,它匍匐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动不动。
平时总蹲在窗台,流着口水抬头看树上的鸟,现在,鸟真的在眼前,它反而怂了。
鸟很快发现门开着,啾啾地叫了几声,振了振翅膀,便飞了出去,一个盘旋,进了层层叠叠的枝叶间,再也寻不着。
又只能听到鸟叫了,似乎还是在那个固定的位置。
猫儿追了出来,仰着头,看着小树林,一条尾巴甩了又甩。
树林里的枝叶有的开始变黄了,就在叶尖那一点点,藏在浓绿之间,秋没有急着赶来,只先落下一笔,轻得几乎让人略过。
谁家屋架上种着南瓜,这个时候居然开花了,一大朵一大朵,敞敞亮亮的明黄,喇叭一样向外舒展,花瓣厚实柔软,带着一层细细的茸毛。
父亲说,这时开花,属于晚花,坐果很难长大。
我想,种瓜的人未必是想得瓜,或许就是喜欢看着藤蔓顺着篱架慢慢铺展,守着时节的自在时光吧!
父亲忆起了童年时候的园子。
有三个大花园,屋前的最大,东西两侧的小一点。园子里种了许多的松树、柏树,还有很多花,那些花都种在很高的石砌花台里。
父亲能想起的就是建兰,八九月份开,花箭疏朗,浅黄绿色的花瓣缀满紫色的斑点。香气幽沉,藏于叶丛,不张扬。
我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父亲说,园子虽在,但已破败,况且园子早已是国家的了,住了很多人家。
我静静地听着,这一院子里的秋意,其实不在落叶,也不在风凉,而在那些被轻轻拂过的旧物、静静听过的鸟鸣、慢慢想起的故园。扫去的是灰尘,留下的却是光阴的纹路。
父亲的花园虽已住进了别人,但建兰的幽香仍在我们的记忆里开着,这便是我们所能留住的最好的秋天了。
清欢不在别处,就在这一俯一仰、一擦一忆之间,静默地,圆满着。
先生,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