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忘记他那天,是分手后的第四十七天。
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第一天把家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收进纸箱,第三天把纸箱塞进衣柜最深处,第七天在超市看见他爱喝的酸奶,推着购物车绕了三圈,最后还是没买。
第十五天,她删掉了他的微信。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弹出“删除联系人”的确认框。她盯着那个框看了很久,像盯着一个深渊。然后点了“删除”。
手机回到桌面,壁纸是她一个人的照片。那是她上个月新换的——他走了之后,她就把合照换掉了。但她忘了,那张合照之前,壁纸也是他帮她拍的。
有些东西删得掉,有些删不掉。
第二十一天,她发现自己想不起他的声音了。
那天她在路上走,迎面过来一个男人,打电话,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她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站住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声音不像,只是说话的节奏有点像。
但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记得他说话的方式:慢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好像都要想一下。记得他笑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然后“哈”一声,声音很轻。但那个声音本身——音色、质感、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个频率——她想不起来了。
她站在路边,拼命地想。想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调子,想他说“晚安”的时候尾音是不是往下坠,想他在电话里说“我想你”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犹豫。都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有点慌。不是伤心,是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里滑走,你明明想抓住它,但手指怎么都合不拢。
第三十三天,她开始记不清他的脸了。
这让她更慌。声音想不起来也就算了,脸怎么能忘呢?他们在一起三年,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眉骨有点凸,笑起来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嘴唇薄,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嘴角微微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
但这些都变成了“描述”。就像你在看一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着“身高175,体型偏瘦,圆脸,单眼皮”——你知道这些词,但你想象不出那个人的样子。
她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照片早就删了,但云盘里还有。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还是那张脸。高挺的鼻梁,眉骨凸起,右脸颊的酒窝。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看着这张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酸,不难过,也不开心。就像在刷朋友圈,看见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发的自拍。扫一眼,划过去。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忘记一个人的脸,不是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是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不认识了。
第六十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很小的事。
她去超市买了一瓶他爱喝的酸奶。放在冰箱里,放了三天,一直没喝。第四天晚上,她打开冰箱,看见那瓶酸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周。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就是普通的酸奶,酸酸的,有点甜。
她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会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可能是因为他喜欢,所以她也觉得好喝。现在他不在了,酸奶就是酸奶。
她把剩下的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塑料瓶落在空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第九十天。春天来了。
路边开了一种花,小小的,白色的,她叫不出名字。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以前也站在树下看过花。谁在旁边呢?她想了想,是他。
但那个画面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能看见花,能看见树,能看见阳光,但旁边那个人,只有一团影子。
她知道那是他。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笑还是在看别处,不记得那天他穿了什么衣服。
只剩下一个感觉:那天天气很好,风很轻,她很高兴。但那个让她高兴的人,已经变成了一种“感觉”,而不是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一百二十天,她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的,提醒她信用卡还款。她看了一眼,正要关掉,忽然发现收件箱里还有一条未读。点开一看,是他发的。好几个月前的了。
“东西我收拾好了,改天给你送过去。你不用在家,放门口就行。”
她当时没回。他也真的放门口了。她下班回来,看见门口一个纸箱,打开,是她落在他那儿的一些东西。发卡,充电器,一件毛衣,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她当时把纸箱搬进屋里,放在玄关,一直没打开。
现在她又打开那个纸箱。发卡还在,充电器还在,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那本书还翻在她看到的那一页,书签是他随手折的角。
她拿起书,把折角抚平,放在书架上。
然后把纸箱折好,放进回收箱。
第一百五十天,她和朋友吃饭。
朋友问,你还想他吗?
她想了想,说,不太想了。
朋友说,真的?
她说,真的。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来。但不是想他,是想那段时间。想那时候的自己。
朋友说,那你现在是忘了还是没忘。
她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忘记一个人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的时候,不疼了。
朋友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说,吃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他叫我名字的声音了。也不记得他笑的时候右脸颊的酒窝。但我记得那瓶酸奶的味道。很普通,酸酸的,有点甜。”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关了灯。
窗外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起看过一次月亮。但那是多久以前,在哪里,他已经说了什么,她都忘了。
只记得月亮很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大概就是这样忘记的吧。”她想,“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先忘了声音,再忘了模样。然后忘了那些说过的话,走过的路,看过的月亮。最后,连忘记本身,都忘了。”
她睡着了。
月光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照着。
很久以后,有人问她,忘记一个人,是先忘记他的模样,还是声音。
她想了一会儿,说,都不是。
先忘记的,是你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笑一整天的你,那个会等他回消息等到睡着的你,那个觉得他喝过的酸奶都特别好喝的你。
忘记他之前,你先忘记了那个爱他的自己。
那才是真正的忘记。
她说完,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白开水,常温的,不烫也不凉。她以前只喝温水,因为他说喝凉的对胃不好。现在她喝什么都可以了。
窗外的花开了,还是那种小小的、白色的。她叫不出名字,也不想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