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咱当兵的人”专题之邀,写个应景作业,那是一串串旧事,摘其二三。
二十多年了,我还常想起军营的操场,和操场的战友们。当然部队还有首长机关、草坪、礼堂、食堂、图书室、宿舍、军人服务社、小饭店,以及连队不远的村庄,还有十八九岁的青春、燥动的荷尔蒙、烦恼和激动 。我们训练、执勤、学习和娱乐,那时觉得单调无聊,现在想起来,那是最美的年轻时光。
刚到连队,老兵出了期黑板报,写了“欢迎新战友”五个大字,落款某某连。我以为老兵是真心欢迎我几个新兵,第二天一早有个同年兵邀我去打扫连部周围的卫生,老兵在旁边看我们搞卫生。我态度消极:我来部队又不是搞卫生的。
早上吃饭列队,指导员每次不点名批评我,让我在老兵面前毫无存在感。老兵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反正我天地独往来,跟他们保持距离。这种心情在平时训练中体现出来,会操时步调不一致,连长说,小贾你是不是腿太长,步子迈那么大干嘛?对了,我身高一米八一,腿长一米二。
体能训练这玩意太折磨人,还好三千米我取得全师前五的成绩,老兵不再轻视我这个瘦高个。射击训练我的成绩一般四十五环,我可以轻视一些老兵。
第一任排长是个老兵,我下连队他就准备转业。平时他总用眼光斜我:小贾你这态度不好,要尊重老同志。是,老卢!我这样回复他。卢排长转业时跟新排长交待:小贾这个新兵,你要照顾一下,这个家伙笨,还脾气不好。
新排长姓杨,我们叫他羊排,浙江人。扬排长对我最大的意见就是跟我争论“飞”字草书的写法,因为他叫杨飞。繁体字的草书“飞”字有几种写法,我那种写法他不认得,他认为我乱写是对他名字的亵渎。我心想你还军校毕业呢,“飞”字几种写法都不知道。
后来我参加部队的书法比赛,拿了个优胜奖。此时,指导员不再每次列队时批评我了,我是连队的文书。杨排长已失去跟我讨论“飞”字草书写法的资格,私下里我们煮酒论英雄。有次遇上师里军务科纠查队巡查,我掩护他逃跑,自己被拉到条令强化训练队集训半个月。我们把集训队称为黄埔军校,当然不教军事指挥,也不教作战训练,主要是三大步伐和清理营区垃圾。
只要天晴,我们每天下午都会打篮球。炊事班张班长是大高个,山西人,比我还高,一米八五。他叫我“坦克”,他统计过,在篮球场上被我撞倒和受伤的有二十三人次,我认为发生这些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我主动兼顾前锋和后卫位置,忙不过来,但他们一致认为我不会打篮球,果然后来连队组织球队时没叫我,郁闷大半年。
连队周围有很多高大的樟树和水杉,一到夏天,蝉不知疲惫地叫。四排长决定消灭这些影响军心的东西,到了晚上,在树底下烧火,用竹杆往树枝上敲打,蝉纷纷落地,拣起拿到炊事班用油煎熟。很多战友第一次吃这样高蛋白的食物,全身皮肤过敏,不能参加第二天的早操。气得连长踹门,踹坏三把门锁。四排长自掏腰包把门修好。
连队到师部有个把公里。开会、看电影、国庆阅兵或者其它活动,都在师部的礼堂或者足球场进行。连队会开辆搭棚的老解放,载着全连官兵轰轰地,像只怪物一样爬过去。开车的是四排长,坐在副驾驶室是连长。我曾问连长,到底是你官大还是指导员官大?连长很生气:你他妈的连这都分不清楚,还做文书?当然是我大啊,我一连之长。我把连长的话转述给指导员,他也很生气:我是支部书记,连长只是副书记,你说谁大?
连长和指导员最后一致认为我是心术不正,企图挑拨连首长关系,决定送我去师机关做通讯员,那会儿我是老兵了。我在师部呆了半个月,受不了,又回到连队,战友们很惋惜:多好的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我记得新兵连时,那是在上海郊区。每天晚上从长江口那边传来的汽笛声,声音悠远像是从星星那边传来的一样,似是告诉沉睡的人要远行了。多少年了,我记得这声音,记得曾经的远行,记得年轻时的苦乐,记得那绿色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