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遇见你,世间何来我?
菩提树下执迷,月下数尽相思。
只要定下了离开的日期,时间就像缩了又缩,短了又短,怎么也不够把想做的事做完。相见时难,别亦难,何况水涧洵和云烟直接又间接的知道了秦天的病情,总觉得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虽然有可等的心脏,但等到什么时候呢?就算等到了,手术风险也是极大的。若非遇见你,世间何来我?反观秦天,了结了一心夙愿便一身轻松了,疾病带来的那一点负重,他并不以为然,就像圆满了这一世,等着入寂而已。
大人们对孩子除了拿出实质性的关心之外,多数时间还要为生活、工作奔波不休。在孩子们面前,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岂不知孩子们已经绕过他们很久了,像潺潺溪流一样蜿蜒远方。
从秦天家出来,已入浅夜,微凉却清新。这是个位于新城区的一座高档小区,最前排的几栋楼类似于别墅,独门独院的。后排是高层,住在里面的也是非富即贵。据说因为临着政府,所以治安特别好。出了小区就是一条幽静的水泥路,在路灯的探照下,能看清两旁绿植新芽茁壮,绿意盎然,灌木树丛错落有致,即便有些树木还未褪去枯干,但一看也是曾经精心修剪过的。云烟拢了拢水涧洵披给她的加绒外套,微微抬头就看到了一弯新月正快速的穿过一层薄云,继而露出清清凉凉的宛如少女般的羞涩。
秦天的事就像一株有毒的植物,突然在她的心尖上扎根三尺,无法自拔。
水涧洵一边走一边细心的观察着云烟,他拿不准她到底听没听见那些话。
“冷吗?”他牵住的手有些凉。
“你的衣服都给我了,还能冷着?倒是你,别冻着。”
“我哪能冻着,火力旺着呢!不信你摸摸。”他掀开衣角,凑上自己腹部。
“快穿好。”云烟宠溺的哄着,拉下他的卫衣,“今天,你别回家了,和我一起去公寓吧。”
水涧洵“啊”了一声,脑回路以两百的速度从各种猜测里挑出一个令他禁不住窃喜的信息。
“听你的吧!”他尽量表现的像平时一样,把心中珠子落地般跳跃的高兴狠狠的压制在心底。
“不回家去的话,不给海总告诉一声吗?”云烟提醒。
“哦,就是呢。”水涧洵摸出裤兜里的诺基亚,一款算是当下正流行的新款手机。
海鸥和水庆国在家里正准备吃饭,电话铃响,厨房里腾不出手来的海鸥示意水庆国去接。他放下报纸慢吞吞摘下眼镜,挪移着有些发福的身体蹭到沙发一头,拿起边柜上的电话,刚“喂”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开始丰富变幻,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子安分点。”就挂了电话。
“儿子什么事?难得我们今天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个饭,他还不赏脸呀?”海鸥想不出来水涧洵能有什么事情。
“涧洵说不回来住了。”水庆国来到厨房,接过媳妇盛的汤转身放到餐桌上。
“嗯?不回来住?去同学家啦?”
“说是住,云烟那儿了。”水庆国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虽然水涧洵说的颠三倒四,但意思表达明确。
海鸥顿了一下,随即喜逐颜开,“你儿子终于开窍啦!”
水庆国抬眼看了媳妇一眼。他一直欣赏妻子的独立能干、才思敏捷,但也看不惯她有时的肆意妄为,但基于夫妻和睦,只好在他的红线边缘由着她去。
老父亲的叮嘱余音未散,水涧洵也没有完全被突来的惊喜冲昏头脑。他思忖再三,还是打算把疑问扣在心里,只管配合着。认真地去做云烟要求的事情便好,其他的不重要。
云烟:“咱们绕一下路,去那个24小时的商场吧?”
水涧洵:“家里缺什么吗?”
云烟:“是呀,什么都没预备。”
这次购物可把水涧洵逛得云里雾里,除了日常的吃食,云烟买了整套的男士用品,从睡衣拖鞋到洗漱用具,还仔细到刮胡刀都没落下。这是要和我过上日子吗?水涧洵不免这样想,可云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呀?毫无征兆的被人拎起来抛到空中的感觉,使水涧洵想要平稳落地恐怕是有些难了。
惊喜与惊疑犹如两条藤蔓更迭缠绕,在他的心中分散又中和,中和又分散。终于他吞吞吐吐的问,“你,你这是?”
“给你预备的,你看都还钟意吧?还有什么日常你要用的东西吗?我怕没买全。”
“全,全了。”
“那就好。”云烟平静的就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她明明……水涧洵实在是想不通。
结账的时候,水涧洵习惯性的去付款,却被云烟拦下来,还对他说,“这些东西是我买给你的,是我的心意,所以,希望你,不要拒绝。”
她的心意,心意?……水涧洵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把脱缰野马般的思绪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他盼这一天,虽是日盼夜盼,梦里盼,梦外盼,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又觉得不真实,或者是不踏实。
此刻的幸福百分百溢出,奇怪的是内心却应激地准备着遭受一记重锤。紧张、不安连续敲击着他悬吊起来的心脏。不敢疏忽,不敢大意,不敢想下去……
直到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餐桌前,水涧洵还处在脚不沾地的漂浮中。
“尝尝看。”云烟示意,把碗推过去。
两碗热面清香四溢,即刻把饥饿感提升了好几倍。索性先填饱肚子再说,或许心神不宁是饿出来的,毕竟晚饭吃在深夜十一点已经算作夜宵了。
“就知道你饿了,多吃一点。”云烟把自己碗里的面分拨给水涧洵。他也不客气,只管狼吞虎咽。当时只顾秦天了,就没想着把自己也顺便喂一喂,真失策。
吃饱了的感觉可真好,就像游戏里回满了血立马复活一样。不但身体蓄满了力量,就连思考也变得有条不紊。水涧洵知道,今天晚上云烟有话说。
云烟吃的很少,就像走过场一样吃了几口,她解释说在单位吃过了晚饭。
“你去洗澡吧!碗筷我来收拾。缺什么喊我拿给你。”
这就是我婚后生活的原型吧!水涧洵抑制不住地遐想。那也太美好了!都有点羡慕自己了。
浴室不大,却不觉得逼仄,所有物品摆放整齐而有序。那些男士用品摆放位置明显,是在女主人那里确认了身份的,想到这水涧洵竟有些感动,恍惚间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天知道他今天究竟有多高兴,高兴的想哭。
洒水声被隔在浴室里。云烟很快收拾好了厨房,顺便给水涧洵沏了睡眠茶。之后没事儿了就蜷躺在沙发里眯着,等他出来。
其实她很累的,累到想瘫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肉体和大脑一起定时关机不重启。虽然只是海市蜃楼的经理助理,但她明明是以主人的心态去打理工作的,不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可是今天她清楚的知道,老天总是把她放在刻不容缓的境地,没给她留下选择的机会,她的人生自己说了不算,无论是遇见谁,还是爱上谁。
“云烟,帮我拿条干毛巾。里面的这条湿透了,擦不了头发啦。”水涧洵探出头,顶着一头一脸的湿漉漉。
“好,你等会儿。”云烟起身去了卧室,翻找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一条多余的毛巾。本来在她的印象里就没有备用的。只好朝着浴室喊,“涧洵,用我的吧,没有备用的。”
“那就,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
云烟又蜷进沙发里,疲累和睡意打着组合拳阵阵来袭。
没多大一会,水涧洵就系着浴巾裸着上身,边擦头发边走出来,还不忘对云烟说,“你再买一条新的吧,这条毛巾我用了。”
云烟困倦懵懵的脱开沙发坐起来,水涧洵也来在了她对面。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明明他是可以顺着沙发后面过道直接去客卧的。
待云烟看清楚了这个半裸的男人,心跳骤然加快,“洗,洗完了。那快去卧室换睡衣吧!给你准备,准备好了,别,别冷着。”她本能快速地别过身体背对着水涧洵,逃也似的,“我渴了,去倒杯水。”
“好呀!”水涧洵的眼角提起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水涧洵换完睡衣的功夫,云烟拎着吹风机端着睡眠茶敲门进来。先前的惶恐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海总说,你这段时间总也睡不好,把这个喝了吧。”
水涧洵接过来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还伴有淡淡的类似于什么花的清香味儿。
云烟顺手插好吹风机的插头,电源就在床头柜的上方。
“坐过来一些,电源线有些短,够不到你。”
“嗯?什么?”水涧洵似乎没反应过来。
“把头发吹干,不然没法睡觉。”
水涧洵没有拒绝,听话的坐过去。他何尝没发现云烟的异常呢?也特别想问一些话,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头。
吹风机属于静音的那种,鼓出的风显得小心翼翼,裹着微微的热量柔和的扑向他。
云烟尽量轻柔,手指代替梳子跟着暖风所到之处缓慢地梳理着。水涧洵清楚的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按摩头部皮肤的那种舒服,使他一度恍惚。
他竟然不忍心去追问了,此刻的温情与美好是真实的,似乎都有了形状,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吗?她是个宁可辜负自己也不会辜负别人的人,能有什么企图?如果有,肯定也是为了我。
“云烟,我爱你,很爱很爱的那种。”水涧洵的喃喃自语声被吹风机吸走。他轻轻地环抱住她,侧脸埋进她清瘦的躯体,随即一缕梨花香气侵入鼻息。如果这是梦,他不愿意醒来。
片刻,寂静替代了吹风机类似于婴儿发出的嘤嘤嘤的声音。他仍旧闭着眼睛,凭着感觉伸手取了云烟手中的吹风机放至床头柜上,反手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云烟顺从的由他抱着,一只手仍嵌在他蓬松的乱发中,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住他紧绷的脊背。
“涧洵——”
“嗯?”
“我们,订婚吧!”
心中已然激荡澎湃,但他也只是慢慢昂起头对上女孩满眼的温情脉脉。纵然心中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我愿意”三个字,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我想,我想好好照顾你。”云烟自顾地说,“就像从前你照顾我那样。”
“傻瓜,人家付出十分,你非要还十二分么?我是你什么人?非要算那么清楚?”
“你是——”云烟说:“恩人,爱人,喜欢的人,这辈子忘不了的人,下辈子还想在一起的人。无论历经几世轮回,都想要遇见的人。”
“我,不喜欢第一个词。”水涧洵站起身,立马由一个孩子的高度倏地转换成为一个成年男人的高大。他俯身直直地盯着云烟的眼睛,像是要化为一缕魔法钻入她墨褐色的瞳孔里。
近乎零距离的压迫感使云烟心跳疾速紊乱,她垂下眼帘,竭力保持着面色平静,却被水涧洵轻易看出了破绽。
到底是个纯粹又粘人的小女人呀?水涧洵脑子里的分寸感正一寸一寸的失守,心中烈焰正遇见狂野的山风,老父亲义正言辞的那句“你给我安分点”的话显然拢不住血液里的沸腾。
此刻的他,正被另一个自己死死地拿捏,开始变得邪魅、霸道。
“你点燃我了,知道吗?”他声音颤抖,第一次没有顾及她的感受,俯身将一团滚烫埋进她的颈项。顿时,一股奇特的冰冰凉凉的感觉扫过他的脸颊,掠过他的唇边,像一汪弱水流进他的心田,与血液融合,包裹住了他即将被烈焰吞噬的心房。
云烟没有拒绝也没有躲闪,僵直的双手迟疑片刻后,有些生硬的环住那副健硕高大的身躯。如此,水涧洵即刻感觉到一股力量疯魔似的增长,马上要拖走他的清醒,使他陷入混沌。
突然,他自行挣扎起来,举余生之力抢回理智推开云烟,说了一句,我去冲个冷水,就冲进了浴室。
一个是菩提树下执迷,我爱你,爱到愿意卸载七情六欲;一个是月下数尽相思,只为遇见,和你遇见,不管前生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