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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恩施的山坳里时,雨刚歇,空气里裹着湿土与草木的腥甜。顺着栈道往下走,起初只听见隐约的轰鸣,像谁在远处擂着鼓,越往谷底去,那声响便越沉,越震得人耳膜发颤。
终于转过一道弯,云龙瀑布撞进眼里的那一刻,我忽然失语。
刀削般的崖壁从头顶压下来,青灰色的岩层被千万年的水流刻出褶皱,像大地裸露的骨节。瀑布就从岩壁的豁口处垂落,不是江南瀑布那样纤细的银线,而是一注白练,砸在谷底的水潭里,溅起漫天的水雾,在阳光里织成细碎的虹。脚下的栈道贴着崖壁蜿蜒,身旁的河水是透亮的翡翠色,在乱石间撞出白花花的浪,水声裹着风声,把人的呼吸都卷进这天地的轰鸣里。
我扶着栏杆站了很久,看那水流从百米高的崖上跌下,粉身碎骨,又在谷底重新聚成河,撞开顽石,继续往前奔去。崖壁上的树从石缝里钻出来,藤蔓垂在瀑布旁,被水雾浸得发亮。它们和这瀑布一样,在坚硬的石头里,硬生生开出了活路。
同行的向导说,这地缝原是暗河,后来顶部坍塌,才成了如今的模样。亿万年里,水流一点一点啃噬着岩石,凿出这道深谷,也凿出了瀑布的来路。原来那些看似温柔的水,藏着最执拗的力量——不声不响,却能把坚石磨成细沙,把绝境走成通途。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困在原地的那些日子,像被封在暗河里的鱼,看不见天光,也找不到出口。可眼前的瀑布告诉我,没有哪条河会一直困在黑暗里,只要一直往前,总能撞开岩壁,跌进阳光里,哪怕跌得粉身碎骨,也能在谷底重新活过来,汇成河,继续奔流向海。
沿着栈道往回走时,瀑布的声响渐渐远了,可耳边仍留着那股震彻心扉的轰鸣。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吹得人一身清爽。回头望时,那道白练仍在崖壁间垂落,像大地的一道泪痕,却又带着最蓬勃的生机。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是静止的画,而是藏着力量的活物——像这云龙瀑布,跌得越狠,越要活得明亮;像这地缝里的河,哪怕在黑暗里走了亿万年,也要撞开岩壁,奔向天光。
走出地缝时,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得发烫。我知道,有些路,就像这地缝里的栈道,走的时候胆战心惊,可走出来,便是满眼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