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想起这句话时,正逢晚自习下课,我在洗手间冲洗手上的粉笔灰。水滑过指掌,柔柔地,粉笔灰如凝脂般,慢慢地褪去。深秋的水,凉凉的,月华一般。忽然有点眷恋 。
洗够了,甩甩手,不待水干,就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水渍粘着点儿指纹,顽皮地趴上屏幕,逗弄着跳出的消息。
“今天晚上有课吗?”她的消息已经是两个钟头前的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进了教室,上课期间,手机是静音模式。
我怔了一下,突然回过神儿来,她家姑娘今天没有到校。小姑娘安安静静的,有点孤僻,像当年我家那个小子。初中时我家孩子叛逆,回家就关进屋里玩游戏,到校则趴着桌子睡大觉,不喜欢和人交流,日子过得很孤僻。那段经历让我心疼所有孤僻的学生,上课时,不自觉会多加提问,以示关怀。
今天晚上自习课提问时,我还盯着她家姑娘那个空位愣了一下。
很快我就回了消息:“不好意思,刚下课,怎么了?”我也知道,这个点儿她有自己的第二职业要忙,消息可能很久才能看到。
我踏着清冽的夜色,出了校门。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就想出去透口气。没有风,但天气稍有点冷,我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没事儿了。”她的消息来了,这话很正常,经两个多小时的沉淀,多汹涌澎湃的恶浪,也应该云淡风轻下来了吧。
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朋友圈。她在朋友圈内,有不少唱唱跳跳的视频,活泼得犹如一个初中生。偶尔会来一个浪漫温柔的画风,比如去河边吹吹风,到山顶喝喝茶。我对她她曾拍过的一个和闺蜜在山顶喝茶的视频,印象深刻。其实,画面不过俩人围一茶炉,纤手素衣,再寻常不过,但两句落款,不能不让人肃然:“空濛听雨落,未饮已湿衣”,也许是语文老师的缘故,我对文字有着天然的偏爱,恍然觉得这句有王维“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妙,有释守璋“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的禅,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幽……心想这是何等的奇女子,竟能写出如此曼妙的句子来,于是就关注了她。
“是不是想说孩子的问题?”作为老师,我理解初中生家长的难,能帮就尽量帮点,因此我很干脆地单刀直入。
“是啊!”沉默半晌,她终于发来了消息,一句一句的。
“星期两天,就拿手机玩游戏了。”
“作业也不写,今天要去学了,就说要请假一周。”
“没收了手机,不想理她,随她去吧?”
成年人都要强,受伤和狼狈都喜欢深埋在心底,示人的永远是微笑和坚强,除非万不得已。
她这一句一话,注定是攒足了勇气说出来的,可见她对这事儿的焦虑。
其实,进入青春期的孩子,其叛逆是必然的,是他们独立意识的觉醒。处理得当,有助于孩子平稳度过叛逆期。
我告诉她,这个时候,多一点尊重,多一点聆听,多一点引导,别用命令语气,有空,多带着走进大自然。
“唉,不怕您笑话,我每天都忙的跟什么似的,下班后我还要进厂……”
为女则柔,为母则刚。只看她朋友圈,知道她是活泼开朗的,可听她叙说,却又是刚强的。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下班后,她又找了个夜班,上到半夜。
“半夜三更独自一个人骑车的害怕,我都能忍受,只希望孩子能好好学习,可……”电话那头的她,估计已经红了眼眶。
“不管咋样,不能生气,不能逼孩子,给她自己冷静的时间和空间,咱只管好孩子吃饭就行。”
“好,还有,孩子孤僻,这个也让我焦虑。”
哈哈,人是需要一点孤僻的。大国学家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过,做学问的三重境界,第一重就是孤独,“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我自己就曾有过孤僻,有一段时间,在办公室里看不惯别人的海阔天空,就拿本《水浒传》,把自己封存起来,读情节,析人物。就凭着这种孤僻,我写出了《水浒传》一百单八将的人物解析文章,不少文章都登上了报刊杂志,如今说来《水浒传》,我依然能如数家珍。
“海阔天空者,我不知道,可我这个孤僻者,的的确确收获了不少真金白银。”如今回忆曾经的孤僻,我不仅没有遗憾和后悔,却反而觉得自豪和幸福。
其实,孤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管理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味地苦恼焦虑,陷入到茫然无措空虚偏执的状态。作为家长,我们首先不能焦虑,引导孩子有目标地读书写字,让目标对抗茫然,让充实消解孤单。有方法有底气,假以时日,相信一切都会云开月明……
“哈哈。”她终于释然了。
上善若水,母亦若水,有柔有刚。
我抬头望去,路灯昏黄的灯光,慈母一样温柔地笼着旁边一棵树,那树满头的叶子,通体金黄脆亮,无端为这深秋的寒夜,平添了一份别样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