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花路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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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王大海 芷晴
婚轿落地时，唢呐声能掀翻屋顶。我顶着红盖头，听见鞭炮在脚边炸开，像要把什么旧东西彻底炸碎。王大海——我的公公，就站在院门口迎客，黑脸上堆着笑，给每个道喜的汉子递烟。他接过烟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能把锄头柄磨出油光。我丈夫跟在他身后，像他的影子，更瘦，更白净，也……更安静。
喜宴吃到后半夜，喝倒的汉子们被抬走。我坐在新房的炕沿上，听见隔壁屋门闩响。接着是婆婆低低的呜咽，像受伤的牲口。炕沿开始有节奏地撞墙，“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我坐着的这面墙上，震得我手心发麻。公公的喘气声很沉，混着酒气，穿透薄薄的土墙：“叫……叫你跑……”婆婆的声音断了，只剩压抑的抽泣。我攥紧红被面，指节发白。墙那头的动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红烛烧塌了一半，烛泪堆得像座小山。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
王大海没点灯，黑影像座山堵在门口。他嘴里含糊地咕哝：“老婆子……灯咋灭了……”他把我当成了婆婆。煤油灯擦亮时，昏黄的光晕在他赤裸的上半身跳动。汗水顺着他麦色的胸膛往下淌，在紧实的腹肌上画出亮痕。他低头扯裤绳，动作粗野熟练。
“爸！”
我声音发颤，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猛地抬头，眯起的眼睛在看清我的脸时骤然睁大。酒气散了些，羞耻涨上来。他黝黑的脸膛透出暗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芷、芷晴……”他舌头打结，“爸喝多了……走错屋。”
可那条褪到胯骨的粗布裤子，松垮垮挂在他腰上，露出半截紧绷的小腹。那儿有一道旧疤，像蜈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我死死盯着那道疤，直到眼睛发酸。手指向门外，抖得停不下来。
他弯腰，狼狈地提起裤子，裤绳在手忙脚乱中打了死结。转身时，他宽厚的背挡住了大半个门框，阴影把我完全吞没。脚步声仓皇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那晚我没合眼。隔壁静得像坟墓。只有风刮过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蜷在炕角，把脸埋进膝盖。被褥上还残留着晒过的太阳味，混着他留下的、淡淡的汗味和酒气。两种味道交织，钻进鼻腔，在肺里烧出一片滚烫的空白。
天刚蒙蒙亮，他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我隔着窗纸看见他弓着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河边洗衣时，棒槌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凉得刺骨。同村的几个年轻媳妇蹲在不远处，笑声压得很低。
“……可壮实了，我昨儿送醒酒汤，瞧见他光膀子劈柴……”
“比你家那个强吧？中看不中用……”
“嘘——新媳妇在呢。”
她们挤眉弄眼地看我。我低头，狠狠捶打手里的粗布衣裳。水花溅到脸上，和眼里涌出的热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冷暖。衣裳在水里展开，又皱起，像极了昨夜那床揉皱的红被。
黄昏收工，他在院井边冲凉。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滚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我端菜经过，眼睛盯着脚尖，却能用余光描摹出他手臂肌肉的线条，随着泼水的动作绷紧又舒展。饭菜摆上桌，他换了干净褂子坐下，领口敞着，那块麦色的皮肤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
筷子碰到碗沿，叮当一声。丈夫小声说：“爹，吃肉。”他嗯了一声，夹起一块肥肉，放进我碗里。
“新媳妇，多吃点。”
肉很腻，我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桌下，我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像被烫到，猛地缩回脚。一顿饭再没人说话。
夜里，风又大了。隔壁传来婆婆的咳嗽，一声接一声，空洞无力。接着是床板吱呀响，很轻，但持续不断。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越来越响，渐渐和那有节奏的吱呀声重叠在一起。
窗纸发白时，我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沉重的脚步穿过院子，在井边停顿。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赤脚走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他正用冷水擦身，动作很急，水花四溅。晨光勾勒出他绷紧的肩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擦到那道腹部的旧疤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指腹慢慢抚过凸起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向我这扇窗。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来不及掩饰的疲惫，有滚烫的、让我双腿发软的东西，还有昨夜煤油灯下，同样的羞耻与狼狈。
他先移开目光，拎起汗褂甩在肩上，大步走出院子。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手按着胸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禁忌的、尖锐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