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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陪父母回老家住几天,因为妈妈要自己准备梅干菜。年关前还没有放假,索性就决定周日回家,等下周周日再回县城。
在家陪娃,我们都喜欢在村口转悠。
经过一个老房子时,那个熟悉的瘸腿阿婆没有再出现。回家和妈妈提起了她,妈妈说她前几天去世了,骨灰已经火化了,这几天家人正在准备丧失。
出丧的早上,原先只剩石头墙壁的房间上方搭了篷布,暂时封闭的房子里放了2-3张桌子。老房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参加白事的亲戚,烟火气息很浓郁。
当天下午,有唱道场的法师在吟唱、家人们跪拜和哭泣、乐队在演奏、鞭炮声也不绝于耳。
生命的离去,总是伴有莫名的气息,有点事甚至有点欢送的意味,不知道那个阿婆是不是看到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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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妈妈说,阿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又有儿子又有女儿,那时候哪家人娶媳妇都要请她当婚礼上的红娘,人气很旺。
在她30不到的时候,腿部查出了问题,当时唯一的医治方式就是锯腿。
于是,阿婆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成了一个独腿女人,拐着拐杖行走。即使这样,阿婆也是一个好妈妈,照顾儿子、女儿。
她的丈夫不到50岁就去世了。后来,儿子们长大了,造了房子取了媳妇,女儿们嫁出去了。
阿婆独自住在家里,直到80几岁,她都能够自己照顾自己。
直到后来,她想不起该怎么做饭了。按照农村的风俗,养儿防老。两个儿子和儿媳们决定轮流给老人家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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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到怎么回事,阿婆总是无意地挑大儿媳的刺,和大儿子关系也很疏远。
相反,对待小儿媳,阿婆是各种尽心。
小儿媳的女儿和儿子还小的时候,某天在阿婆门口晒太阳。阿婆就拿出甘蔗来给两个小孩子分享。阿婆坐在石凳上,一手拿甘蔗,一手拿刀,准备将甘蔗砍断分给姐弟。
阿婆正砍得用力,小孙子的手就伸过来拿甘蔗,那小手背立马就流血了。
阿婆慌神了,小孙子哇哇大哭,小孙女立马去叫妈妈……
从此以后,小儿媳见到婆婆也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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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某个冬天,女儿才刚学会走路,我推着她的小车经过石头房。
那个阿婆裹着她的蓝大褂,缩在墙角。听到我和女儿说话的声音,阿婆就喊了起来“谁经过这里了呀,过来扶我一下吧。”
听到阿婆这样说,我就把女儿的小车推到她旁边,用手支起她的胳膊,把她扶到了石凳上。
此时的阿婆已经看不清楚人,还能大致听得清别人说的话。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谢谢你扶我。人老了,真不中用了。”阿婆的脸上满是皱纹,嘴唇也是干煸的。
她的手有点凉,那时我们都已经穿了羽绒服,她是好几件春秋的棉衫叠穿,衣领因为长时间没有洗,都已经有点黑得发亮。
正在我低头的时候,我发现她那只唯一的鞋子(另一条腿已经没了,所以只需要穿一只鞋)已经破了个口子,黑黑的大脚趾甲就这样顶在鞋子的破口处,指甲很长,像猫头鹰的脚趾一般。
当时,我的心里就一紧。等阿婆坐定后,我没说任何话,就推着女儿的小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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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不时地会听到一些其他关于阿婆的事情。
阿婆的残疾抚恤金一直都由儿媳保管,老人名义享受政府的补贴,却没有办法用任何钱。(瘸腿了,走不到小店,也走不到镇上。)
天冷的时候,儿媳端了一碗饭从村口走到村这边,饭菜估计都凉了;
很多时候,儿媳直接将饭倒到阿婆自己的碗里。阿婆的破房子里进了几只野猫,有些时候,野猫直接将饭吃掉,阿婆就饿一顿;有些时候,就是野猫和阿婆同吃一碗饭。
好几次,阿婆坐在自家门口,听到一个人路过,就冲着别人喊:“你帮我叫一下XXX(儿媳名),我肚子饿了。”
阿婆的女儿在没有当外婆/奶奶时,隔一个星期就来帮阿婆洗衣服,有些时候发现阿婆穿了十几件春夏的棉布衫……等她有了孙辈后,她就忙不开身,有时候就一个月或隔一个月才能来照顾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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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腿阿婆可能是个特例,但老家村子里确实有好多独居的老头或老太太。
当他们还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生活似乎很平和。一旦生活不能自理,死亡就会来得异常迅速。
老人的子女们都在忙碌,忙着照顾自己的孙辈或者曾孙辈;老人的子女们忙着赚钱,看起来钱好像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将赚钱看作是至高无上的事,将有没有钱看做是有用的人和无用的人的区别,将有没有钱作为是否有低位的考量?
然而,到了我们自己的死亡时刻,我们最为渴望的是什么?
是一个有着万贯家财却没时间来看你的子女(积极送你去养老院度过生命最后几个月的那种),还是一个生活朴实简单但时常来陪伴/照顾你的子女?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有着多种社会角色:子女、父母、职场人士、朋友、社群组织。但总有一些时刻,我们将职场/金钱的角色/地位看得远高一切。
生命总共就只有这么多时间,花点时间梳理梳理重要的人和事,可能我们的生活就会不一样。
瘸腿阿婆,愿你在天堂能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