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茨字号敌台从开始记述至今已经完成了16#-37#,按顺序终于轮到的茨沟营堡。这座统领“茨”字三十七座敌台、三十一处关口[注1]的军事堡垒至今仍然充满了谜团,“三道城墙”和“军火库”的面纱,就交由本文来揭开。
[注1] 不同古籍对茨沟营下属关口的数量记载有区别,三十一座关口的说法来自《边城御虏图说》,是诸多记录中提及关口最多的一份文献。
1. 茨沟营概况
茨沟营堡位于山西繁峙县神堂堡乡茨沟营村,是明代真保镇倒马关路下属的一座驻军营城。茨沟营原为深山中的一个小村落,名曰茨沟村。明中期庚戌之变(1550年)之后,朝廷为加强京师防卫,从蓟镇中单独划分出昌(平)、真保二镇,并沿太行山走势修筑内长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茨沟村被选为倒马关路下属的驻军营城所在地,故而改称“茨沟营”,修筑的军堡因而得名“茨沟营堡”。
2. 茨沟营的三道防线
茨沟营占地三十余平方公里,四面环山。作为防卫中枢,总领东起涞源狼牙口、西至阜平龙泉关约70公里深山防线的诸关隘、敌台,位置险要。为保万无一失,明代军民在城堡的周围由内而外设置了内城、围城和外城(边城)三道防线。如今,三道防线中仅有部分墙体段落和关门得到保留,根据仅存城墙与遗址,我们大致推测了茨沟营堡曾经“三道防线”的格局,如下图所示。
PS. 此处三道防线的位置仅为笔者根据自己所能获取到的信息所推测而得,如有谬误,欢迎指正。
2.1 内城
茨沟营内城是三道防线里留存至今遗迹最少的,仅有东城门“应关城”和紧邻的军火库基址保留至今,其余大多墙体因村落发展而遭到拆除。关于应关城和军火库这两座遗留至今的单体构筑物,将在本文第三部分“堡中单体建筑”详细介绍。
2.2 围城
茨沟营的第二道防线“围城”不负其名,确实是遗留至今且“围绕全堡”的一道环形城墙。围城在平面上整体呈不甚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是北端的茨字三十七号台(上篇刚刚介绍)、西南端的一座实心墩台、以及东侧的围城东门。据记载,城内原有东门、西门和南门,目前围城东门残存券洞一个,西门与南门已经仅剩缺口。
2.3 外城(边城)
茨沟营堡的最外侧防线并非完成环绕一周的封闭式墙体,而是利用其四面环山的地形优势,仅在部分进出要道上修筑城墙,其余部分直接以山险为墙。因此大多数时候,这一防守体系很难被大家识别为茨沟营堡三层防线中的“外城”。目前,外城仅有南岭段(茨沟营南岭长城)和西岭段(茨沟营西岭长城)尚有留存,基本为石砌墙体,整体长度不超过200米。
3. 茨沟营堡的单体建筑
茨沟营村2012年被住建部、文化部、财政部被列为“首批中国传统村落”,村内现存大量传统民居,目测大多为晚清和民国时期所建。除民居外,堡内仍然残存的,曾有军事功能的单体构筑物及遗迹共五处,分别为内城东城门(应关城)与其上的关帝庙、军火库基址、围城东城门、茨字三十七号台、以及围城西南的石墩台。
3.1 应关城及关帝庙
作为茨沟营村出镜率最高的一处历史景观,应关城凭借其保留完好的旧貌、高规格的砖砌城楼、特有的悬空式关帝庙以及天启三年的《新建楼阁碑记》而闻名。我们到访时村内冷清萧索,将这座古城楼烘托得愈发凄美。
这座城门的正面除顶部的木楼阁之外,基本与其他常见的明代城门构造一致:下层为条石砌筑,上方为砖砌四券四伏制的拱顶,拱券之上用砖砌至墙顶。与众不同的是这座城门没有在城台的顶端修筑垛口和城楼,而是利用狭小空间构筑了一座小小的关帝庙。
"应关城"上面的关帝庙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其在城门正上方的位置修筑了正殿,在木柱支撑起来的小平台上则构建了一座微型献殿(图3.1.3)。殿内尚存明清-民国时期关于关圣武德的壁画,殿宇墙内尚存一明天启三年(1623)所立石碑,名为《新建楼阁碑记》,记述了这座木楼阁的建成经过(图3.1.4),碑文内容抄录如下:
关圣之崇祀遍天下矣,惟边城则崇祀最尊。有恢宏其殿宇,而庄严庙貌奉为相火者比比皆是也。茨沟何地也?前后左右环列以山,城以内外合沠而流,军民杂处,特一偏隅耳。万历初年,始建城墙、楼台及修盖衙宇,改茨沟村为茨沟营,设官募士,统辖龙固二关地方,予初临兹土,礼谒关圣,乃知殿宇设于城之东门上,借城为址,规模狭隘,堂内仅容数人,簷外偪接城垣,愕然曰:是可以称大圣之居乎?故命旗鼓官别卜大地为改奉计,而地卒不可得。说者谓圣像之设于斯也四十年,所兴其小不得地,奚若仍旧贯之为便。予然其说,及覆思之终不安其说,遂命旗鼓官相度本殿之前接其滴水从空中建一小阁,较前稍宽扩充,祭祷亦宽,方便悬匾,勒石记其盛。挂袍东带,尊其瞻视,庙貌至此,焕然一新。
圣安其神,神安其位,而泽民福国,岂曰小补?□仰神之灵,永卫斯城,予之愿。毕庶无憾于去后云谨识。
天启三年岁次癸亥菊月朔日吉旦,钦差分守龙固二关参将河东仇时明立。掾书:李鸣鹤、刘生兰、曹荣、耿德。旗鼓:高宗显、李斌。督工旗牌:范可师 。
关帝庙位于"应关城"城楼的顶部,神奇的是庙内的地面以下并非实心,而是由一处暗门通向下部的储藏间。这一储藏间以城门拱券内侧的木平台为地面,高约2.5米(图3.1.3两道木梁中间的部分),内部可用于储存城防所用的兵器,是一种十分罕见的设计。
3.2 军火库/茨字三十六号台(疑似)
读过本系列“茨字号敌台”前文的朋友们一定注意到了,我们在记录完竹帛口“茨字三十四号台”之后直接跳跃到了茨沟营堡的茨字三十七号台,那么中间的35/36两座空心敌台又在何方呢?
实际上,这也是长城界的一个谜团。关于茨字35号台,经前辈"老普"的指点,我了解到吴王口以西山沟中的南辛庄敌台较大可能为茨字三十五号台。然而,目前业内并未确定“茨字三十六号台”所在何处,部分人认为茨沟营围城西南角的石台为C36,但其纯石质的规格并不符合明代"墩"、"台"明显区分的命名规则。直到在长城小站尚局座的指引下找到《边城御虏图说》之后,我终于眼前一亮。
《边城御虏图说》中最为珍贵的就是上图(图3.2.1)。图中描绘的是万历初年时茨沟营堡的主要防守情况和部分重点建筑。其中最容易识别的是碧霞元君祠(右侧红色建筑)和茨字三十七号台(左上方山顶敌台)。基于这两者与河流方向的定位,基本可以确定这幅图采用了“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方位绘图。
依照以上推论,碧霞元君祠左侧立黄旗的城门便是应关城,而其上方紧邻的另一座空心敌台便毫无疑问地就是茨字三十六号台了。恰好我们在实地探访茨沟营堡时也确实在应关城以北的位置发现了一座疑似空心敌台基座的历史遗迹(图3.2.2),此处遗迹被称为“军火库”。
熟悉蓟镇、真保镇长城敌台的朋友们看到上图的精美的条石基座,首先联想到的一定会是空心敌台。经过细致的比较,我们也完全可以确定此处基座的条石材质/工艺与不远处山顶的茨字三十七号台基完全一致(图3.2.3)。尽管长城遗产网将该遗址命名为“茨沟营军火库”,但“军火库”与“空心敌台”的定位本身并不矛盾。实际上,空心敌台的一个重要功能便是储存作战物资。在长城沿线的不少村落中,保存完好的敌台均在历史上被征用为库房、粮仓等,例如北京沿河口村的沿字四/五号台、黄峪口村的密云524号敌台、山西代县白草口村的白草口堡敌台等。如此一来,结合史料(《边城御虏图说》)与实地调研,我们几乎可以认定这座"军火库",正是遗失许久的茨字三十六号台。
3.3 围城东门与碧霞元君祠
茨沟营围城的东门为纯石砌构造,门外百余米便是兴建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的碧霞元君祠。两座建筑物虽然兴建于明代,但却因曾出现在抗战著名照片中而出名。
左图:1939年5月八路军120师359旅在晋东北五台县上下细腰战斗中俘虏了几名日军(照片中显显示为6人),经过一段时间改造后,八路军将日俘遣返,并举行了名为《欢送日本士兵同乐会》的欢送会。照片的拍摄者为沙飞,时间为1939年6月15日。图为欢送会现场,八路军战士正在唱歌,地上坐着日俘。
右图:《欢送日本士兵同乐会》拍摄地现状,所在地为繁峙县茨沟营村碧霞祠, 2020.05。
左图:(接上幅)八路军战士唱完歌后,六名日俘站起来准备唱歌。平型关大捷后,八路军制定战俘的优待政策,“对敌之俘虏应加以优待,伤兵应给以医治。在火线坚决拒绝之敌人自应杀伤,但已被缴枪俘虏者即应多方面加以政治宣传后,再行处理,不应因其拒绝再行加害。”
右图:《欢送日本士兵同乐会》拍摄地现状,所在地为繁峙县茨沟营村围城东门,2020.05。
3.4 茨字三十七号台
茨字三十七号台位于茨沟营围城最北侧的山顶,起到瞭望四方、传递军情的作用,详情可移步前文。
4. 茨沟营堡小结
本次梳理总结了与茨沟营堡相关的研究和实地探访有关的发现。文中包含了一些我的个人观点和论证,比如“茨沟营三道防线的具体方位走向”、“军火库实为茨字三十六号台”等等。实际上作为一个非文物领域从业者的个人,我也深知自己的一些推测并未基于最大程度的现有资料(非公开资料)而得出,因此其正确性是值得进一步推敲的。希望这篇小文能够被真正从事长城研究和保护的学者专家所看到,证实或证伪我“拍脑袋”所得出来的这些结论。当然,如果能将更多的内部资料公开出来供吾辈“民科”吸收借鉴,就更好不过了。
本系列前文回顾:
关于"边城档案"
“边城档案”是本号用来记录长城单体建筑的一个文章系列。目标是把每个短篇写成一个“词条”页面,利用业余碎片时间积少成多,逐渐完善自己的长城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