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他翻修买卖房子。
米纽秦:我在跟乔瑟琳讲话。
母亲:对不起,我以为你在问我。
米纽秦:不,我在问她。我只是想让你意识到你对孩子们的需要是多么敏感。这对乔瑟琳挺好,对娜塔莉就过了。因为娜塔莉活在你的情绪、情感里,如果你抑郁了,她也会抑郁或是穷思竭虑。她会钻牛角尖,想有关“我的人生意义何在”的那些问题。
米纽秦在母亲—长女的子系统中制造距离感,因为她们的关系是相互纠缠的。他指出这种破坏性的互动方式,希望挑战她们,让她们去寻找新的连接方式。
娜塔莉:是的。
米纽秦:但是,她不说“我的人生意义何在”,却说为什么2+2=4而不是6?她用一种奇怪的方式问人生的根本问题。
娜塔莉:是的,是这么回事。
米纽秦:不,我是在跟妈妈讲话。
娜塔莉:对不起。
米纽秦:我是在跟你讲话,劳瑞,但同时也是在跟娜塔莉讲话。娜塔莉出生时,医生剪断了她的脐带,而你又让它长了出来。
这一比喻包含着褒奖与批评。它是对劳瑞的挑战,但又肯定了母亲的爱,这会帮助她更好地接受。形象的比喻增加了对关系的描述的强度。
母亲:我非常爱她。
米纽秦:当然,毋庸置疑。
母亲:当然,她是我人生的幸福所在。
米纽秦:你知道孩子们怎么了吗?
母亲:我知道他们被毁了,他们需要很多很多帮助,这是我所知道的。
米纽秦:不不不不不。
母亲:我想搞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虽然我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米纽秦:我不是在说对和错,我是在说本性。对于母亲而言,看着孩子们长大要多难有多难。你知道,你很可能是小孩子的好妈妈,因为你非常有保护意识,非常爱孩子,她们也非常爱你。但是她们一直一直盯着你,劳瑞,你的孩子非常聪明,这非常好。你的孩子又是混合体,她们太过成人化、又太过孩子气了,这真是有趣的结合。
(对乔瑟琳说)你觉得怎么样?有时候你跟我说话,我会觉得你有15岁了。你多大?
乔瑟琳:11岁。
米纽秦:哇!有时你说话的样子像15岁,有时也像9岁。怎么会这样?
母亲:我不知道。
米纽秦:你就像手风琴一样,是个神奇的手风琴,可以张开很大。因为她就是这样,非常非常像大人。
米纽秦用另一个比喻将对家庭问题的抽象思考与更真实的形象结合起来,这样更易于理解。
母亲:是的,她是,这我知道。
米纽秦:然而她又很孩子气。(对娜塔莉说)你又是怎么变成这个奇怪的、可以伸缩的小动物的?
娜塔莉:我喜欢质疑,可问题是质疑过头了,我是说只发生在我的头脑中。如果我不搞明白,就什么也干不了,我必须……一定得搞明白。
米纽秦:亲爱的,你谈论头脑的方式好像它与你分离的。
娜塔莉:是的,我就是这么感觉的,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米纽秦:这不是真的。
娜塔莉:我知道,这是我的下意识的心理活动,我知道。
米纽秦:但你知道,人有不止一个自己,人有许多侧面。有时候,你变成了非常成人化的、仔细观察生活的人。我认为你需要改变,劳瑞以便娜塔莉长大成人,因为你也是个紧盯着孩子的人。她盯着妈妈,而你盯着孩子。(对娜塔莉说)你妈妈一直如此,她是个放大镜。你也在放大镜下面看自己。你说:“我这么做妈妈会怎么想?”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的头脑会说:“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多么奇妙而又痛苦的体验。这样一来,娜塔莉就变成了张口结舌、吞吞吐吐的人。
米纽秦:(对治疗师说)那么,海伦,你这儿有一家很有趣的人,她们相亲相爱,也在爱的牢笼中当囚徒。爱可以是一个金色的牢笼,但终究还是个牢笼。娜塔莉有这么棒的头脑,却被妈妈的时刻关注给限制住了。
米纽秦通过建构劳瑞是紧盯女儿的人来支持她,但同时他也宣称“爱可以是金色牢笼”。这挑战了相互纠缠的关系,也同时防止了阻抗。
母亲:我是怎么搞的呢?大多数时间我都不在家,因为我不得不做两份工作。
米纽秦:只是因为爱,因为保护。亲爱的,你知道娜塔莉怎么了吗?她感觉你非常需要她,这是非常好的感觉,因为你很可能真的需要。但我认为你现在不再需要了。你的两个孩子都很可爱,你也是。我觉得你们是非常好的人。你认为如何才能切断脐带?继续做母亲?你继续爱她们,同时让自己被她们所爱。但是,我不知道这如何才能实现。你们是非常棒的一家人。我在想如何才能帮到你们,因为你知道我关心你们所有人。
在此我们看到治疗师前前后后地变换位置、做出干预。米纽秦运用“亲爱的”,并通过向家庭解释他的关心来表明他的柔情,这是亲密的位置、靠近的距离。然而他也挑战了破坏性的“爱的模式”,这是距离更远的位置。
娜塔莉:是的,我快要被整死了。通常我各科都能得A,但科学课只得了C+,本来可以得A的。因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努力地学,但是非常不自信,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已学会的东西,这就是大致情形。
娜塔莉在说:“我被毁了。”米纽秦挑战了这一个体子系统,探索了母亲对娜塔莉内心的“染色”力。母亲在娜塔莉的头脑中提供指导、阻止她长大的意象,这将会在以后的治疗中继续扩展。
米纽秦:不,这不是。
娜塔莉:已经发展到我不会说英语的程度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了,说起话来就好像从来
不会说话似的。米纽秦:这是因为你的头脑中有一个小矮人。这个小矮人就是你内心想象出来的小人,他时时刻刻紧盯着你做任何事,是你长大成人的障碍。你的小矮人看上去非常像妈妈。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才能既把他踢出去,又不把妈妈踢出去?
娜塔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米纽秦:当然。
娜塔莉:我所找到的每一个解决方案都会试图搞清它的机制何在,就好像每一件小事都有其内在机制似的,但头脑中却没有所谓的机制。
米纽秦:我的意思是,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说:“别人是怎么看我的?”这是个牢笼。你说这在你的头脑内部,而我说这在你的头脑之外,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母亲:我原本以为没给她们足够多的时间。现在看来,我给她们太多了。米纽秦:你知道,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母亲:我明白,我给了她们爱却没能一直守护着她们……我没有这么做,没做好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米纽秦:这是因为她们在观察你和丈夫,观察妈妈和爸爸。她们被夹在中间,因此这是孩子们的创伤体验,因为她们必须选择跟谁一伙。这位年轻的女士选择跟你一伙,但与此同时她会觉得——我以为——扪心有愧:仅仅跟你一伙、却抛弃了父亲。我并不肯定,只是假设她是这样的。因此她非常之不确定。
米纽秦将个体的症状与家庭的历史相连接,他是在说症状并不是源于遗传的性格缺陷,而是创伤性的家庭结构的产物。
娜塔莉:是的,我有许多年都在父母之间奔忙,有时候他们谁也不理谁——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才知道真相,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跟妈妈一伙。
米纽秦:(对劳瑞说)这是你不想看到的,也是你丈夫不想看到的。但是互相之间有冲突的父母就会有这样的孩子,她们不知道该站在谁那边,非常非常困惑。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比较容易,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能避免却很难。因为她被卡住了,我知道她感到冲突和困惑。我认为乔瑟琳仍是自由的。(乔瑟琳摇着头)你不这么想,乔瑟琳?乔瑟琳:哦,只有一点,这不是因为我的家庭,也不是因为妈妈。是因为,你知道从8岁起我就做出承诺,要保护全家免遭爸爸的伤害。我做了一个梦,手拿长剑杀死爸爸,拯救家庭。
米纽秦:你告诉我,你才11岁?
乔瑟琳:哦,嗯。
米纽秦:那么你会失败的。如果你找到这样一份工作,注定会失败。
乔瑟琳:对我而言不能失败。如果失败了,我就背弃了承诺。
米纽秦:你不可能取胜,谁给了她这份工作?这不是很荒唐吗?
乔瑟琳的宣言是症状的最好呈现。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都坚称自己既是受害者,又是拯救者。然而两者都既无用处,更无好处。
家中最小的女儿认为必须保护家庭免遭父亲/丈夫的虐待。而米纽秦的问题再一次挑战了对症状的个体化解读。没有其他人的允许,乔瑟琳不可能扮演家庭拯救者的角色。
乔瑟琳:我必须帮助她们。
米纽秦:(对劳瑞说)看看乔瑟琳找到的工作吧,对一个 11岁大的小姑娘来说,这是多么荒唐。她必须知道这非常荒唐,因为她需要保护你的想法非常荒唐。你能用她听得懂的方式告诉她,你不需要她来保护吗?母亲:我在家里就告诉过你,现在再说一遍,你不用保护我,我能自己保护自己,你应该做个孩子。
米纽秦:非常棒。
母亲:你应该做个11岁大的孩子,交朋友、做作业、让自己开心就好了。花时间跟狗狗玩、跟朋友玩、读书。
乔瑟琳:除非爸爸永远消失了,我才会放弃。
母亲:啊,别担心我,我很安全。我所做的事是一个母亲和成年人该做的,这是我的工作,好吗?你的工作就是上学、努力、交更多的朋友。
娜塔莉:你应该花更多时间学习。
米纽秦:通常,你在家跟乔瑟琳说话的时候,娜塔莉是置身事外,还是参与进来?
母亲:有时候她置身事外,有时候也会参与。
米纽秦:那么当她参与的时候,你会告诉她“不”吗?
母亲:我会说:“别这么说。”
米纽秦:你得更多地这么做,这非常重要。因为她在扮演父母的角色,而这是在剥夺你的职责。你需要帮助娜塔莉置身事外,然后乔瑟琳才能置身事内。乔瑟琳的痛苦是因为娜塔莉对她过于保护了。因此,你得找到一种温柔的方式说:“娜塔莉,请不要参与,我能处理好。”(对娜塔莉说)你能做到吗?你能让妹妹由妈妈管教,而让妈妈承担她自己的职责帮助妹妹长大吗?
家庭的组织结构随着生命的进程需要不断地改变。以前,这个家庭是围绕着受虐待的情境组织起来的,孩子们进入了父母子系统试图保护妈妈。如果之前这是必要的,那么当前的情境已无此必要。米纽秦对母亲所做的工作是帮助她厘清边界,以便娜塔莉脱离父母化的位置。然后,他转向娜塔莉,以便帮助她脱离母亲—乔瑟琳的子系统。
娜塔莉:这听起来容易,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不跟
她们在一起。当我跟她们在一起时,出于某些原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听到妹妹的声音很烦,一直都是如此。
米纽秦:那么如果你不听就好了,妹妹不需要听到
你的声音,这样妈妈的声音就会放大,她需要妈妈的声音。但是,当你加入进来,她会觉得你们俩合起伙来对付她。所以请告诉你的头脑这不是你的工作。你的头脑很好使,告诉它乔瑟琳有妈妈的声音帮助和指导,不需要你的声音。这样可以吗?
海伦:我认为这可能很难。
米纽秦:你认为这很难?是的,因为娜塔莉是个执着的保护者,她时时刻刻紧盯着别人。(对娜塔莉说)我以前跟你一样,我有10个叔叔、10个姨妈、100个表兄弟表姐妹,
而我生活在一个小镇上,我总是盯着他们,他们也总是盯着我。我是大家族的一员,这让我们彼此相互关注。你的情况不同,你成了紧盯别人的人,你是要保护妈妈。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我的情况更简单些,因为我只是盯着他们,而没有受威胁的感觉。
娜塔莉:是的。
米纽秦:这很危险,它会增加你的敏感性,很可能你将一直拥有这种天赋。我认为这是一种天赋,是它让我成为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因为我也有你的天赋。所以请你一直保持着它,会非常有用的。但是现在,你还是我的学生。你也成为一名心理学家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我已不在人世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像老师一样对你说话,好吗?像你这样的人面临着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观察别人而不介入。因为你的介入就像妈妈控制你的头脑一样。我认为你并不知道她控制了你的头脑,而你却介入到乔瑟琳和妈妈的谈话中。对于紧盯别人的人而言,知道何时不介入非常重要。所以你要知道,让妈妈乔瑟琳当妈而不是你给乔瑟琳当妈,这很重要。因为这不对,会造成伤害。
我们的时间快到了,很高兴见到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米纽秦通过融入娜塔莉来挑战她,将娜塔莉紧盯别人的能力解读成自己作为一名精神病学家所拥有的同样的能力。然后接纳她为跟随自己学习的人,说道:“你是我的学生。”
母亲: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正如您所说的,我把她们抓得太紧了,但我的感觉正相反。米纽秦:让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那时你忙于应付与丈夫的冲突,你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应付冲突了。而她们成了这场冲突的观察者,奇妙的是她们认为你需要她们做挡箭牌,可怜的小乔瑟琳梦到杀死爸爸,这太可怕了。
乔瑟琳:这不是妈妈的错。
米纽秦:(打断乔瑟琳说)她必须知道你不需要这样,你必须保护她不再做这样的梦。你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不同了,你们是三口之家,没有危险了。你们还会继续来见海伦吧?
母亲:也许还要来几次。
米纽秦:你能只带着乔瑟琳来见她吗?有时候可以不带娜塔莉来吗?这样你们就可以不带她一起工作?我认为这样的机会对乔瑟琳会很有帮助,因为她非常聪明。她们俩都是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很高兴同她们谈话。你把她们培养得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