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简评:
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好,最后的散文比所有诗歌好,但总体来说不太行,想象力匮乏,意象重复率高,语言平庸甚至贫瘠,没有广度与深度,不给读者留出共情小径的私人呓语永远不会成功。
后加:
前两天在别处发的安杰利斯《相遇与埋伏》诗很烂的吐槽收到这么一条评论:“我感觉他情感挺好的啊,至于语言,诗歌翻译过来的话,原来的美感肯定是会丧失的,读外国诗一般都是读不到语言的。”
于是决定写一下我的看法及回应。
这本书从诀别(2005)开始才有点诗歌的样子,到相遇与埋伏(2015)更上一层楼,直至在最后的散文《诗歌是什么?》里达到高潮并收尾,但是,整本诗集里写得最好的部分是散文,而不是诗歌,这就足够讽刺了。而在这些诗歌中,诗人及其译者写爱及不上巴列霍及其译者,论死比不过里尔克及其译者,语言不如格奥尔格及其译者,想象力远在特朗斯特罗姆及其译者之下,更别提广度和深度了。安杰利斯的视域太狭窄了,翻来覆去都是他所谓的“体育”和“监狱”那一亩三分地,博尔赫斯写貌似重复的意象是因为他清楚自己需要表达什么,而不是由于有限的认知只能写出这些东西。托尔金认为语言的最高功能是诗歌,我所期待的也是通过阅读诗歌来扩张联想的疆域,尝试翻越语言的边界,对我个人而言,无法感召、唤醒、激活读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人生经历里那些半显半隐之丰富体验的诗歌无疑就是失败的,好的诗歌应该如同最后一个无量数、寰宇之火、大洪水、弥赛亚、千禧年与启示录,使多重的“我”从毁灭的余烬中死而复生。
至于翻译和语言的问题,我的观点是:翻译必然会失去原诗的部分韵味,但它仍然可以保留部分精粹,同时,好的翻译甚至能创造新的诗意。语言的美感包括许多方面,听觉与画面是其中之二,而相比画面,与听觉相关的美感是必然会丧失更多的:
茨维塔耶娃在《新年贺信》中构思的韵:
S Novym godom——svetom——kraem——krovom!
而中文翻译是:
新年快乐——世界/光——边缘/王国——避难所!
韵律完全消失了,但画面的一部分还保留着。
因此我并不同意“原来的美感肯定是会丧失的,读外国诗一般都是读不到语言的”这一论断——除非译者态度不端正、水平太低下,否则是不可能令原文的所有与视觉相关的美感都失掉的。这样的观点太过武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否认了译者的贡献,这是对翻译工作的不尊重。
翻译是一张巨大的网,从中沥出之物必然兼有原作和译者的印记,每一次翻译,就是过一次窄门。
Εἰσέλθατε διὰ τῆς στενῆς πύλης: ὅτι πλατεῖα καὶ εὐρύχωρος ἡ ὁδὸς ἡ ἀπάγουσα εἰς τὴν ἀπώλειαν, καὶ πολλοί εἰσιν οἱ εἰσερχόμενοι δι᾽ αὐτῆς
ὅτι στενὴ ἡ πύλη καὶ τεθλιμμένη ἡ ὁδὸς ἡ ἀπάγουσα εἰς τὴν ζωήν, καὶ ὀλίγοι εἰσὶν οἱ εὑρίσκοντες αὐτήν.
Enter ye in at the strait gate: for wide is the gate, and broad is the way, that leadeth to destruction, and many there be which go in thereat
Because strait is the gate, and narrow is the way, which leadeth unto life, and few there be that find it.
你们要进窄门;
因为那门是宽的,
且那引到灭亡的路是宽的,
且借着它进去的人很多;
那门是窄的,
且那引到生命的路是窄的,
且找着它的人少。
——Matthew 7:13-14
Ἀγωνίζεσθε εἰσελθεῖν διὰ τῆς στενῆς θύρας,
ὅτι πολλοί, λέγω ὑμῖν, ζητήσουσιν εἰσελθεῖν καὶ οὐκ ἰσχύσουσιν
Strive to enter in at the strait gate: for many, I say unto you, will seek to enter in, and shall not be able.
——Luke 13:24
如果需要举例子,那么,以下都是:
巴列霍《爱情》
爱情,你不再回到我死气沉沉的双眼;
我渴求理想的心为你哭多少回啊。
我所有的酒杯都张着口等候
你秋日的圣饼与黎明的美酒。
爱情,圣十字架,请以你那会做梦、
会哭泣的星辰之血灌溉我的沙漠。
爱情,你不再回到我死气沉沉的双眼,
它们既害怕又渴盼你黎明的泪水!
……
爱情,请不带肉欲地从神奇的灵液到来;
这样,我或许能沿用上帝的方法成为
无肉体之欢而恋爱生子的男人!
巴列霍《禁忌的爱》
你自嘴唇和黑眼窝闪闪升起!
我自你的静脉升起,像一条受伤的狗
寻找柔软的人行道容身。
爱情啊,你是人间之罪!
我的吻是魔鬼头角上闪亮的
尖梢;我的吻是神圣的教义!
灵魂是会移动的凝视面
——遭亵渎依然纯洁!
是生出大脑的心脏!——
透过我忧伤的泥躯移向你的灵魂。
是柏拉图式的雄蕊,
生存于你灵魂所在的花萼中!
一些不祥、忏悔的沉默?
你可曾碰巧听过他的声音?纯真之花!
……而知在没有主祷文的地方,
爱情就是犯罪的基督!
茨维塔耶娃
从此世望——如果不是望向那[来世],从那[来世]
如果不是望向多苦难的此世。
里尔克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格奥尔格《修道院》
拥抱而无焦灼的欲求
相爱而无聚散之烦忧
夜里,美言和热吻黯然饮泣
格奥尔格《对于我们你恒为起、止和中心》
对远方的渴慕吸取我们至善的血。
你幼芽般蘖生于我们本己的枝干
你的形象美丽绝伦,切近可触
你向我们放射神的赤裸光辉:
于是神圣的双手让愿望实现
于是就有光,而渴望都默然。
格奥尔格《信徒的疑问》
“有人喝掉生命
有人吃进死亡。”
特朗斯特罗姆《序曲》
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
……他
沉入夏天,慢慢沉入
夏天刺眼的坑洞,沉入
太阳涡轮下抖颤的
脉管湿绿的棋盘。于是停住
这穿越瞬息的直线旅程,翅膀伸展成
汹涌水面上鱼鹰的栖息。
青铜时代小号的
被禁的音调
悬挂在深渊上空。
黎明时分,知觉把住世界
就像手抓起一块太阳热的石头。
漫游者站在树下。在
穿越死亡旋涡之后
是否有一片巨光在他的头顶上铺展?
特朗斯特罗姆《风暴》
忽然间,漫游者在此遇到古老
高大的橡树,像一头石化的
长着巨角的驼鹿,对峙九月
大海黑绿的城堡。
北来的风暴。正是花楸树果子
成熟的时节。在黑暗中醒着,
能听到橡树上空的星宿在
自己的厩中跺脚。
特朗斯特罗姆《联系》
看,这棵灰色的树。天空
通过它的纤维注入大地——
大地喝完后只留下
一堆干瘪的云。被盗的宇宙
拧入交错的树根,拧成
苍翠。这短暂的自由瞬息
从我们体内喷涌,旋转着
穿过命运女神的血液,向前。
德里克•沃尔科特《白鹭》
1
因为四月点燃非洲的紫罗兰
在这个鼓声隆隆的世界里它让你疲惫的眼睛突然潮湿
在两个模糊的晶状体后面,日升,日落
接受这一切,用相称的句子
用镶嵌每个诗节的雕塑般的结构
学习明亮的草地如何不设防御
应对白鹭尖利的提问和夜的回答。
2
连同一百个太阳在圣克鲁斯山谷上空的
升起与降落,那时我爱得多么徒劳。
5
那永恒的理想是惊奇。
7
我们共有一种本能:贪婪喂养
我钢笔的鸟嘴,叼起扭动的昆虫
像叼起名词并把它们咽下去,钢笔尖在阅读
德里克•沃尔科特《在意大利》
7
你对众生像个错误:独立,卓异,
你属于雷卡纳蒂外面春天点染的
群山。
奥克塔维奥•帕斯《独白》
你名字的音节
穿越我的失眠。
夸西莫多《山的波浪之外》
生命由于诡计仍未离开你,
要么是黄道带的混合象征或者音节,
还有有序的数字在发掘
这个世界。但你是在狱中
以沙和血,
测量这寂静,
这寂静是山的波浪之外
死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