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洋芋和炭烧雨水茶
作者:妙大侠
图片|摄于隆德·北山
一
那个十八岁的云南小伙,惦记着吃炸洋芋。
洋芋,就是我们常吃的土豆。他是要吃炸薯条,最好是肯德基那种的。炸得脆脆的,洒上盐粒和胡椒粉,再来点他从遥远的云南带来辣椒面。这道美味,使他几乎每天跑来厨房问——
“可以炸洋芋吗?”
第一次来问,我们正在做饭。厨房里只有两口大灶和一台电锅,其中一口大灶停火并未使用。因此常常他来了,所有的灶火都占用着, 没有空余的地方可以给他炸洋芋。
于是,他隔天再来。进了厨房,定定地站在那儿。帅气的中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肤色带着云贵高原暴晒的黝黑。搔着头皮,笑眯眯地问——
“可以炸洋芋吗?”不多不少,总是这几个字。
然而我们总是毫不留情地告诉他:
“现在不可以,灶火都占用着嘞!”
他听罢,抓抓后脑勺,依然笑眯眯并略带羞怯地说:
“啊,好的吧。”
我们二人因他多次来问,于心不忍,缓和一番,安慰他说:“没关系,明天吧!明天你早点过来。”
到了明天,那张明媚的少年的脸又出现在厨房里,好像带来了一轮高原的太阳,憨态可掬地问:
“可以炸洋芋吗?”
仍旧的,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而关于“炸洋芋”这件事,我们依旧以“明天”来答复他,好像有数不尽的明天需要等待一般,但他照旧乖乖地稚拙地回答:
“啊,好的吧。”
每次在他问完话,我与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会忍俊不禁哈哈笑上一阵。惹得他也跟着呵呵傻笑起来,厨房瞬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仿佛宫崎骏的动画里,咯咯笑着的孩子。
笑起来的时候,窗外天空湛蓝而通透,偶有大团大团地白云飘过,林海翻滚传来簌簌的风声,带着三个人的笑声穿过木窗,飘过山川,路过山谷,飘到了云里,消失在了风里。
二
说到小伙子的炸洋芋,我总想起一只兔子。它每天都会跑去杂货铺的柜台前问——
“老板,有胡萝卜吗?”
老板回答“没有。”
然后次日又去,问:
“老板,有胡萝卜吗?”
像小伙子一样,不多不少的总是那几个字。
老板就像我与同学,日复一日地答复同样的内容,说:
“没有。”
兔子每天都跑去问关于“胡萝卜”的事,就好像云南小伙每天来问“可以炸洋芋吗?”一样。
一日,老板终于被问得失去了耐心,威胁兔子说:
“再问,就用钳子把你的牙拔掉。”
兔子听罢走了,次日仍旧出现在柜台前,却不是问关于“胡萝卜”的事,而是问——
“老板,有钳子吗?”
老板幸灾乐祸地想,看你还问不问,于是回答:“没有。”
兔子灵机动了动了长长的大耳朵,眼睛里冒着充满期待的光,问:
“那,有胡萝卜吗?”
……
小伙子的“炸洋芋”,便好像这只可爱的兔子,单纯得如同天上的云,如同外面一尘不染的天空。无论你怎么回答他,他都咯咯地笑着,又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羞怯地无可遁逃。
我每每见他,便想起他与这只小兔子异曲同工的妙处,于是笑得就更大声了。随之他抓后脑勺的次数和频率也更高了,我与同学便趁势逗他,说:
“喂,头皮挠破了没?”
他听罢,脸都红了。眯着细长的眼睛,咯咯地笑上一阵,突然转身,百米冲刺般地窜出了厨房,旋风一样消失在院子里。只散落了些雨点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三
这两天,山里一直在下雨。今天天晴后,同学说,隔壁院子里有一口大缸,缸里是收集起来的雨水,可以烧上炭火,舀雨水煮茶。西院刚刚挖好的山洞里,有火炉,你若想喝,自己提上一壶烧来喝。
我在西排边的茅蓬,见过这种古老的煮茶方式。
在铁炉里加上几块木炭引燃,用喝过的红牛罐,剪出半圆的开口。在罐口围一根长长的铁丝固定,前后留出常常的把手。
罐子里放入茶叶,倒上雨水,架于炭火之上。只肖一会儿的功夫,茶便沸腾了。被烧得炭黑炭黑的罐子,沸腾着茶的清香,从火里仿佛打油一样提起,再分茶至各自陶制的海碗中,看得人垂涎欲滴,直咽口水。
我最是喜欢这样的茶,是因为总觉得无论是炭火还是雨水,都是天地的精华,再没有比这更健康和美味的了。早就听同学说:
“这边的雨水很干净,夏天的时候,用雨水烧茶;冬天则在大雪过后,需早早起来挖刚刚积下的初雪,采上一大桶,化了水烧茶吃。”
于是,这水竟成了一种别样的浪漫的存在。
四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同学便准备了一盒茶叶,一把水壶,递给我说:
“诺,你去西院的山洞里烧茶吧。火炉旁的桶里有木炭,炉灶上的铁皮壶里有新收的雨水。今天的饭我来做!”
我欣喜若狂地接过家伙什儿,好像一个得什么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欢呼雀跃地来到了西院,大喊——
“可以煮茶喽!”
西院,还只是一个名字,暂时没有堆砌院墙。只有一眼刚刚挖好的山洞,准备将来修住处使用。
山洞里驾着火炉,烟囱穿过墙体,伸出洞外。火炉旁零散着水壶、板凳和几把用以挖墙、砍柴的工具。火钳静静地靠在炉边,仿佛煮茶人刚刚离开不久。
山洞里,好像还留有炉火的温度、雨水的沸腾声、茶的清香一般,仿佛火光还在煮茶人苍老褶皱的脸上,盈盈跳跃。
我抱着水壶,四下张望,竟然也不自觉得挠起头皮来,一脸愁容地对着炉灶,不晓得怎么使用。
这时候师父远远地走来,低头不语,好像我只是一阵风、一棵树一样的存在。待走近了几步,察见我张皇失措的样子,终于开口问:
“怎么了?”
我一时间更加慌忙,挠着头皮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地问:
“呃,师父……嗯,可以煮茶吗?”
师父低头拎起斧头,准备砍柴,淡淡地说:
“现在不行,火要熄灭掉了。”
一时间我竟手足无措,抓着头皮,说:
“啊,好的吧。”
师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低头劈了两下柴。又好像什么都记在了心里,起身走到炉灶前,“叮叮当当”地捅了捅灶火,随手把壶放在了灶口上,淡淡地说:
“嗯,过十分钟就开了,一会儿就好。”
我抱着壶,受宠若惊地呆愣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活过神来,兴奋的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从西院到东院,只有五十米远。院落开外不足十米处,便是通往山下的陡坡。沿着陡坡便能看到远山在眼前跌宕起伏,起风了,天边飘来大团明亮的云,慢悠悠地爬上山顶,慢悠悠地飘过了头顶。
我停下脚步,如痴如醉地望着眼前的壮阔。听到林海翻滚,传来海浪一样的风声。
我又想起了云南小伙抓着头皮羞怯的样子,想起抱着水壶无措却充满幸福的自己,想起那只每天去杂货铺要胡萝卜的兔子,想起穿过厨房的木窗,穿过院子,飘满山谷的笑声,想起那些天真的对话——
“可以炸洋芋吗?”
“可以煮茶吗?”
“有胡萝卜吗?”
……
五
后来,男孩子每天都有炸洋芋吃。而我也得偿所愿,在屋子里生了炭火火,每天煮雨烧茶。
那是第二天的清晨,师父拎了一壶烧开的雨水,不知什么时候默默地放在了我们居住的小屋前。冒着热气的铁皮壶旁,还有一桶木炭。
山里的天气渐渐凉了……
想到那只兔子,我又依稀想起那个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跑到商场的柜台前,却满心羞耻地问:
“有绿豆饼吗?”
服务员淡淡地回答:“没有”。听罢我涨红了脸,慌忙地逃出了商场。
小时候家里穷,零食对于我们而言,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奢侈。父母也因为难以为继的日子,终日紧闭房门,自怨自怜。就连这种基本的口腹之欲,都成了难以启齿的羞辱。
我甚至清楚地记得,落荒而逃的那个下午。那个柜台前卑微的自己,被一名家境优渥的同学目睹,他充满嘲笑地学着我的样子,不停地重复那句——
“有绿豆饼吗?”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这所谓的贫困,会使得父母半生都在争吵中度过,半生都在挣扎?为什么在他们看来,金钱的匮乏使人卑微,唯有金钱的丰盈能够让他们挺直脊梁。
兰云峰曾在他的散文《贫穷是一根刺》中说——
“城市人的鄙视与辱骂让我变得木然,尊严已经丧失殆尽,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承受,承受贫穷在变换方式后对我的荼毒与抽打。”
“那挥之不去的贫穷如荆棘上的刺一般,带着活性的尖利,刺痛我的自尊和我藏匿幽深的沉默。”
就像文中说的那样,贫穷,虽是一根刺,但它赐予你沉默和坚忍。它刺痛你永不低头的勇气,它刺痛你为摆脱贫穷而追逐更为高远而广阔的世界。
后来经过多年奔走在外,我又见到无数日进斗金、挥金如土的人。他们像是《小王子》里的商人,像穿着新装的皇帝。
»他们一边嘲笑着那些将金钱奉为至上的穷人,
一边又将金钱与物质作为终极的追求。
»他们像那些终日为没钱而愁苦的人一样
终日又为保护无数的金钱而愁苦;
»他们像那些以没钱而妄自菲薄的人一样
又以拥有无数的金钱妄自尊大,睥睨一切。
呵,贫穷与富有,原来都是同一模样。他们早已忘记了热爱生活,忘记了那些单纯的如孩童一般的快乐;他们好像得到了很多,又好像失掉了很多……
事实上,真正的贫穷只有两点:一因物质匮乏而妄自菲薄,二因生活富有而恃财傲物。物质匮乏尚可耕耘,精神贫瘠则难生寸草。
贫而不馁,富而不骄,是名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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