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的灾难

要评选中国历史上祸国殃民的坏人,王莽一定会榜上有名。  

可回到当时,王莽一定不会认同。公元9年,长安城里的王莽大概觉得自己是堪比周公的大圣人。他花了二十多年经营名声,从一介外戚做到“安汉公”,再做到“摄皇帝”,终于在这一年正月,名正言顺地坐上了真皇帝的宝座。改国号为“新”,年号“始建国”——意思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

他坐在未央宫的御座上,看着群臣三跪九叩,心里想的大概不是权力,而是责任。他要做的事太大了:要恢复三代之治,要建成儒家经典里描述的那个“大同”世界。他要让天下没有无地的农民,没有破产的商人,没有贫富的悬殊,没有等级的压迫。他要让匈奴、西域那些蛮夷都懂得礼义,让四海之内都沐浴王化的光辉。

这是个多么宏伟的计划。

然后呢?十五年之后,新朝灭亡,王莽死在乱军之中,脑袋被人割下来当球踢,舌头被人切了——据说是因为他生前太能说谎。他一手建立的理想国,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统一王朝之一。

今天的人们喜欢管王莽叫“穿越者”,说他的政策太超前了:土地国有、计划经济、国家银行、废除奴隶制……这些玩意儿不都是近两百年才有的吗?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就想到了呢?

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公元前四世纪,雅典城外,柏拉图写下了一部影响深远的著作《理想国》。在这本书里,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设想:理想的国家,必须由哲学家来统治。只有哲学家才能认识真理,只有掌握了真理的人才有资格治理城邦。他称之为“哲人王”。

柏拉图认为,现实世界是混乱的、不完美的,而哲学家能够看到那个完美的“理念世界”。哲学家当上国王之后,就可以按照理念世界的蓝图,改造现实世界,让它变得完美。

两千多年后,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写下了一句流传甚广的话:“通往地狱的道路通常是由善意铺就的。”

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王莽的故事。

王莽是个读书人,而且是个读书读得很认真的人。他读《周礼》,觉得那是一部完美的宪法;他读《春秋》,觉得那是一部完美的历史。他相信,只要把书上的大同世界一字不差地变成现实,天下就太平了。

这种想法在今天看来有点可笑,但在当时一点也不可笑。汉代儒生都这么想,只不过别人想想就算了,王莽当真了。

他的第一个大动作,是土地改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周朝人就说过,但从来没有人当真过。王莽当真了。他下令,全国的土地收归国有,改名“王田”,不许买卖。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地,八个男子以下的人家,占地超过九百亩的,多余的分给邻居。

这是《周礼》里的井田制。孟子说过,“仁政必自经界始”,意思是,好的政治得从划清田界开始。王莽觉得孟子说得对。

问题是,井田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周朝人自己都说不清楚。钱穆先生后来考证说,井田制与其说是一种制度,不如说是一种理想。周朝的土地是层层分封的,天子封诸侯,诸侯封大夫,大夫封士,谁也没有真正拥有过“普天之下”的土地。所谓的“八家共井”,大概只是儒生们想象出来的上古乌托邦。

王莽不管这些。他要恢复的是一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结果可想而知。地主们不干了,农民们也不干了——因为分地的标准是人口,可谁家有几口人根本说不清楚。官员们下去丈量土地,发现家家户户都在藏匿人口,统计出来的数字谁也不信。折腾了四年,王莽自己扛不住了,只好下令“王田”重新可以买卖。

他大概觉得,这不算失败,只是方法有问题。换个方法试试。

于是有了第二个大动作:经济干预。

《周礼》里有个官叫“泉府”,负责国家借贷和平抑物价。王莽觉得这个主意好,就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六大城市设立了“五均官”,由政府定出标准价格,市场价高了就抛售,低了就收购。老百姓办丧事、祭祀缺钱,可以向政府借无息贷款;做生意缺钱,可以借低息贷款,年利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听起来像个现代国家银行,是吧?

但问题是,谁来执行这些政策?是那些汉代的地方官。他们既不理解什么叫“平抑物价”,也不关心什么“济贫扶弱”。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完成任务,升官发财。

于是,“五均官”变成了官商勾结的据点。官府强行收购商人的货物,再高价转卖;强制摊派盐、铁、酒等专卖品,质量差不说,价格还高。农民买个农具,得跑几十里路,到了还不一定买得到,因为售货员心情不好就不卖。《汉书》里说,农民没办法,只好退回到石器时代,用木器和石器耕种,吃土里的天然盐分。

宋代学者杜涇在评论这段历史时说了一句很深刻的话:“必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行周官之法度。”意思是,你得先有《诗经》里那种淳朴敦厚的民风,才能去推行《周礼》里那些复杂的制度。不然的话,就像刘歆帮王莽搞“五均六筅”一样,下面的人全乱了套。

王莽没有“关雎麟趾之意”,只有一部《周礼》,也不了解人性。

王莽还有一个毛病:他太看重名字了。

他觉得,只要把名字改对了,事情就对了。他把“匈奴单于”改成“降奴服于”,意思是,你们都是我的奴才。他把高句丽改名,把西域各国改名,把国内的郡县名也改了。甚至把“奴婢”改成“私属”,禁止买卖,以为这样奴隶制就废除了。

这就是儒家“正名”思想的极端化。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话本来没错,但王莽的理解是:把名正了,言就顺了,事就成了。

他忘了,匈奴人不这么想。

匈奴单于听说王莽把自己的称号改了,勃然大怒。他说了一句很解气的话:“吾先世奉汉,何得降奴!”意思是,我祖上跟汉朝打交道,什么时候成奴才了?

然后他就发兵打过来了。

《资治通鉴》里记载,自从汉宣帝以来,北部边疆已经数代没有见过烽火,百姓安居乐业,牛马遍野。王莽这一闹,边境大乱,百姓死伤无数,几年之间,白骨遍野。

王莽不在乎。他要建立的是“儒家国际秩序”,要的是“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的名分。和平不和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分。为了这个名分,他可以跟匈奴打十几年仗,可以把国库里的钱全部扔到边疆去。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

王莽还是个迷信技术的人。他相信,只要有人才,什么难题都能解决。

当时边境吃紧,他下令全国征集有奇能异术的人来帮忙。来了一万多人,提出各种建议。有人说自己可以不用船渡江,有人说自己可以吃药替代吃粮,还有人说自己可以飞起来侦察匈奴。

王莽知道这些全是扯淡,但他还是把这些人全封了官,赏了钱。为什么呢?因为他要博一个“珍惜人才”的名声。

这就是王莽式的治国:重名不重实,重形式不重内容。他觉得只要样子对了,结果就对了。

但这种做法有个致命的问题:当形式与内容脱节,当理想与现实冲突,当书本上的文字和生活中的事实对不上号,王莽永远选择书本。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描绘的那个理想城邦,有一个核心特征: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什么人做什么事,什么年龄学什么知识,什么阶层拥有什么权利,全都由哲学家精心安排。个体没有选择的自由,因为自由会导致混乱;思想没有探索的空间,因为真理已经被哲学家掌握。

王莽的新朝,就是这个理想国的东方翻版。

他的改革不是渐进的,而是强制的。他不是在引导社会,而是在命令社会。他颁布的法令不是建议,而是必须执行的命令。违抗者,杀。

这就是柏拉图式理想国的现实版本:越是精心设计的制度,在实际执行中越是漏洞百出;越是高尚的理想,在强制推行时越是面目狰狞。

王莽就是这样的人。他理性吗?在他自己看来,他太理性了——每一件事都有经典依据,每一个举措都有先王榜样。但他忘了一件事:理性不只是逻辑的严密,还是对现实的尊重。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里说了一句更深刻的话:“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摧毁自由的,恰恰是那些善良的人们对‘更好’的追求。”

这句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王莽不是坏人——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不是。他是好人,是一个读了很多书、信了很多话、想了很多事的好人。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均贫富”、“制民之产”的大同世界。他看到西汉末年土地兼并的严重问题,看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实,看到奴婢制度对人性的摧残。他想解决这些问题。

但他的方法错了。

他以为,社会是一块可以任意塑造的泥土,只要他有蓝图,有权力,就可以把它捏成任何形状。他忘了,社会是一个有机体,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逻辑。它不是一块泥土,而是一棵树。你可以修剪它,引导它,但你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把它变成另一棵树。

更致命的是,他的改革措施之间互相冲突。土地改革得罪了地主,经济干预得罪了商人,货币改革得罪了百姓,民族政策得罪了周边民族。几年之间,从豪强到平民,从朝堂到民间,从国内到国外,他得罪了所有人。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也承认,哲人王的理想很难实现。他说,除非哲学家成为国王,或者国王成为哲学家,否则城邦永远不会摆脱灾祸。但他没有说的是:当一个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哲学家真的成为国王,他很可能比任何暴君都更可怕。因为暴君至少知道自己是在作恶,而哲人王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崇高的事。一个作恶的人,也许会犹豫;一个行善的人,永远不会犹豫。而正是这种“不犹豫”,让哲人王变得比暴君更危险。

两千年来,人们一直在谈论王莽。有人说他是篡位者,有人说他是改革家,有人说他是“穿越者”。但我觉得,他其实是一个教训——一个关于“理想主义如何变成灾难”的教训。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描绘的那个理想城邦,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真正实现过。这不是偶然的。因为任何试图用一张蓝图、一套理论去强行改造人类社会的尝试,不管动机多高尚,不管蓝图多完美,最后都很难有好结果。人类社会是个极其复杂的大系统,它的运行逻辑远远超出任何个人的理解能力。你不可能用一纸政令,就让一个已经存在了几百年的土地私有制瞬间消失;你不可能用一套从古书上抄来的货币制度,就替代一个经过百年实践才稳定下来的货币体系。

王莽自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于是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整个社会。他想让世界变好,但他的方法让世界变得更糟。他想当圣人,最后却成了罪人。

王莽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关于傲慢的故事。一个读了很多书、信了很多话、想了很多事,却唯独没想明白一个道理的读书人的故事。这个道理很简单,却很残酷:你手里的蓝图再完美,也只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你面前的现实再丑陋,也是千千万万个人活生生的生活。用你的蓝图去碾压他们的生活,这不是拯救,反而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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