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听到这里,裴若宣笑了起来,脸上褪色的金属边眼镜有些往下跌,他伸手往上推眼镜,视线追到那个叫三儿的女孩那里。

扔下书包的三儿,正在院子里喂鸡,一群鸡围着她咯咯咯叫个不停,她偏不好好喂,一会儿就抓起一把苞谷粒,朝左边用力扔过去老远,一会又抡起胳膊,朝着右边扔过去,看着鸡在空地上追来追去,笑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三儿父亲脸上浮现出他一贯的笑容,带有三分自责,七分尴尬。“这孩子就爱闹,谁也没法子。”

裴若宣点点头,另扯出一个话题,和三儿父亲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是聊天,其实也不过是等开饭,三儿母亲和她大姐正在那个被炭火熏得墙壁漆黑的小屋里张罗晚饭,那间屋子灯坏掉了,每天赶在天黑前做好饭是她们最大的任务。

空气中有若隐若无的煮土豆气味,扛着锄头挖了一天的地,裴若宣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早上听过先到的知青说过自己分到的农家多么苛刻,菜是几叶野菜,窝头都只给半个。他更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不敢提任何要求,想要融进去这家人,真正帮到他们。

母亲一句“开饭了”尾音未落,三儿就奔了进去,脏兮兮的手迅速伸向桌上的土豆,被母亲的筷子打了回去。三儿瞪着眼站在一旁,小手仿佛蓄谋着再次犯案。

大姐从小屋出来,拿出全家人的筷子,轻轻地逐个摆好。二姐左手手臂上写满了字,夹一筷子菜也不忘往手臂上看一眼,不用猜也知道上面是几句古诗或者名人语录。

小弟有胃病,他的饭是单独做的,和大家不一块吃。他一个人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前,面前摆着一个大碗。通常来说,家里唯一的鸡蛋,金子般的一块五花肉,都会出现在那个碗里。

裴若宣在父亲的招呼下坐下,端起农家自己酿的高粱酒,与父亲碰杯,入口时才感受到酒水的寡淡,就像是无数次兑水后,被反复稀释过的味道。

人多土豆少,裴若宣筷子迟迟不敢下去,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一个小土豆。等他再抬起头时,土豆只剩下最后一个,他没来得及隐藏表情的错愕,就被父亲收进眼里。

父亲又露出那种三分自责,七分尴尬的笑容,刚想把最后一个土豆夹到裴若宣碗里,那个土豆就被三儿抓了过去。

“小崽子,没大没小!分不清主客是吧!”母亲扯着嗓门训斥。

“娘,我没吃饱,我饿!”三儿抓着土豆不放。

“三儿乖,你读书用不了太多力气,叔叔干活呢,他吃饱了有力气种地,咱们家就不愁吃的呢!”父亲开口。

裴若宣并不是擅长表达的人,一个土豆引起的尴尬让他有些难为情。“呵呵,我中午吃多了,现在还撑着呢!孩子长身体呢,就该给她,咱们不能跟孩子抢吃的!”裴若宣开口。

母亲眼睛依然瞪着,仿佛要把三儿千刀万剐。

三儿看着笑得极其不自然的裴若宣,不知怎么生气了,“呵,你们都好心,就我多余,吃口饭都是错的,有本事,你们把幺弟碗里的吃的拿出来分给别人啊!”

母亲脸色大变,拿起身边烧柴火用的铁火夹,朝着三儿的背就是哐一下子。

大姐拦在三儿面前,一只手把三儿拢在身后,一只手去挡母亲手上的铁火夹。父亲打圆场:“都怪我,今天喝酒高兴,吃太多了,一不小心,把我家三儿那份吃掉了呢。”

三儿看着碗边的土豆皮,知道爹也就吃了一个小土豆,当场气就消了,又不好意思解释什么的,捂着背上娘打的那块肉,转身跑开了。

大姐劝着还在气头上的母亲,二姐仿佛没事人一样默背着一条列宁的语录,小桌上七岁的幺弟从下面探出头,一脸的恐惧。

这是裴若宣和这家人吃的第一顿饭。本来他以为吃饭吃不饱是最难捱的事情,现在发现,最难捱的是吃饭的时间。

裴若宣从未把自己当作客人,他知道自己并不相配那两个字,劳动力或许是更合适的说法。但他感激这家人对他的示好,那是一种淳朴的善良,分明一切都很匮乏,但也不吝惜给予。

他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虽然每天与泥土相伴,裴若宣一有空就钻进书里。他天未亮就爬起来,点燃酒精灯,铺着书饥渴地读着,天稍微亮点就将它盖灭,生怕浪费那宝贵的酒精。

他也写作,一手隽永工整的好字,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心思细腻,公正纯良。

白日里,裴若宣和父亲,还有大姐一起劳作,去几里外的地里,种小麦或者给花生地锄草。母亲留在家里拔猪草、喂猪、做饭。他很快和大姐熟识起来。她梳着两条规整的麻花辫,一缕乱发都没有,两条辫子下面各用一根草绑好,即使干粗活衣服上也干干净净,连补丁都针脚细密、整整齐齐。她是最没有脾气的那种女人,仿佛脸上就写着隐忍二字,力气都用在干活上,难得拿来与别人计较什么。明明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有种七八十岁的宁静。

裴若宣有时隔得很远跟她说话,她分明听不清,却也不敢问,仿佛一个人反复回味那句模糊不清的话,实在想不出,就回一个真诚的笑,等裴若宣再次开口。

说来也怪,裴若宣喜欢和这个姑娘说话,他大她近十岁,却也仿佛在那个毫不计较、满是包容的笑里,回到了青涩又胆怯的十七八岁。他们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他在前面挥动锄头,把地里挖出一个深浅合适的小坑。她在后面,左手拿着一顶草帽,里面装着用来做种子的豆子,右手从里面掏出几粒,扔进坑里,再用脚轻轻把土掩上。

黄昏时,父亲通常被村子里其他人的热络搭话留住,多聊一会才会走。他俩便先回去,夕阳在前边把泥巴路都染成金色,他们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去。推开门,两个喜爱安静的人,齐齐钻入一片喧嚣和吵闹里。

HVLJW7����^�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