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过去这一年,陈萍辗转于两份实习,总没离开摄影的圈子。这仿佛印证了她抓周时的预言:在琳琅的物件中,她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一台智能手机——那物件在她小手里显得格外笨重,竟被她无意识地按动了拍照键,"咔嚓"一声,定格了人生第一张模糊影像。从那刻起,她便认定,自己这辈子,就是举相机的命。

夏天的时候,陈萍在小县城日报社当实习记者。社里的前辈叫她小陈,我们则叫她小陈记者。我还没找到工作,在家闲着,早上起床和她见面,早餐后陪她走到报社,走十五分钟,中间不怎么说话;下午五点出门接她下班,路上聊天,也是十五分钟。

我和保安亭的几位叔叔混得很熟。开始他们都叫我"跟着小陈记者上班的人",后来简化成"小跟班"。有时候我还没走到门前,他们就喊几声小跟班,我加快两步过去,他们就给我两支烟抽,红色的软经典,有点呛,我半口半口地抽,熄灭烟头时陈萍刚好下班。

陈萍的工作是写稿,估计可以分为"写"和"稿"两个部分。她跟我说,"稿"字在词典上有草底和材料的意思,也就是说连搜集资料与采访都要她来办。

我推断她在签合同时并未深究这个词,不然她大概不会签下这份工作。她说没办法,事情已经定下,只能牺牲午餐时间来加班。我说:"这样,你把要采访的名单和地址给我,远的我去,回头最好能赶上你下班。"

她说:"这事好应不好办,而且你啥也不会。"我说:"教呗,你先陪我去一趟塔山,开我爸的丰田汽车,油钱应该可以找报社报销,中间要抽烟,你每天给我二十块。"她说:"你信不信,你的善心会让你远离痨病。我给你五十,抽点好的。"

第二天她陪我去塔山,十几公里的泥路,丰田的油门踩得急了点,她问我是不是要催命。我说不是,但家里老说别往这边开,容易撞鬼。她说哪来的鬼。

我说好多传言说在这听过鬼叫,实际上我也不信。"这上面有个敬老院你知道不,听说不仅住老人,还住疯子,总之还是怕。"

她说怕就对了。"住疯子这事我没听过,不合规矩。敬老院我知道,前面两条路,直走往敬老院,左拐出山。"我让她看看路线,出山之后怎么走。她没动作,告诉我:"直走,去敬老院。"

我变得沉默。看得出这让她有点兴奋,她划开手机拍了张路况照片,咳了两下对我说:"都多大的人了,信这信那的,丢脸。"我说:"看你一天天野的,就没被东西管过,该有怪东西管管你。"

说完她也沉默了。我知道她生气了,只是不表现出来。我和她认识十来年,很少见她失态。

唯一的一次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夸她比同龄人成熟,说这是上帝给留守儿童开的一扇窗。

陈萍手举到一半,干脆直接站起来,先用马克思主义思想武器驳倒了老师有关上帝的信仰,再质问教育者是否应该在全班面前谈论某位同学的隐私与家庭状况,最后她说:"我很久没有见过我妈了,你应该很幸福,所以我操你妈。"我有意试探她的底线,问她记不记得那个跑回办公室盖上兜帽大哭的语文老师。

陈萍说记得——她总能让我意外。我说意外在哪。陈萍说:"后来她居然没有处分我,也没叫我家长,只是在课上不再提问我,课下也不说话。"我还想追问,她紧了紧安全带,忽的又松开,带子缩在她肩膀上,"砰"的一声。我说你干嘛。她向我努努嘴,手机已经对准前方:"前面那间,贴红黄瓷砖的四层楼,到了。"

丰田开到小院前,竖着个绿漆铁门,没设保安亭。我问陈萍去哪叫人开门。陈萍说我下去看看,随后走到门前,摘下束发的皮筋勾里面的门把,似乎没上锁,勾了两下,开了。她顺手用手机拍了张铁门的特写。

她指挥我把丰田开进去,我找了个空处停好,下车想伸个懒腰,抬头竟发觉每层楼都有人站在走廊上看我们。我觉得尴尬,欠欠身子就算了事。陈萍已经走到楼梯口,有人迎下来,向我们挥手,连叫了几声"陈记者"。陈萍加快脚步上前招呼,叫他马院长,看着像旧识。

我凑到跟前,正好寒暄完。马院长咳嗽两声,交代:"这次宣传工作是地方试点,时间紧,要办得好看,首先要抓紧,其次是到位。"我插了句嘴:"好的领导,一定完成任务。"

两双眼睛盯着我,都显得惊奇。马院长问陈萍:"这是新进来的记者老师吗?"陈萍说:"不是,外包来的。"

马院长脸色缓和些,问我:"外包老师本职工作是什么?"我说:"没找着工作,无聊写些东西,您别叫我老师。"马院长说:"原来是作家老师,那更是老师了。我先带你们上去看看,采访的几位都安排好了,你们报社需要什么材料都可以问到,一定一定要办好。"

我和陈萍随他上楼。我指指马院长的衣服后摆发笑——左扭右扭的,像企鹅的尾巴,估计是前面扣子没扣好,后面跟着犯毛病。陈萍朝前看看,再同我对视一下,不笑,有点严肃。

我只好闷头跟着走。上到三楼出楼梯,马院长说会议室原本在顶层,夏天一晒就发烫,坐得人脑袋晕,就搬了下来。"现在还没完全弄好,有点简陋,待会拍照的时候尽量往有景的方向靠靠。"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路过某些房间时,陈萍悄声告诉我:"这是金钱豹王婆婆,那个是标叔,外号生蒜。"我说你怎么这么清楚。陈萍说来过两次,"这是记者该有的嗅觉。"她说着,快速用手机拍了几张走廊的照片。我说不知道对不对,我嗅到婆婆和叔叔身上都有老人味,年纪似乎差不了多少。

陈萍说:"说你不懂吧,敬老院里,能自己活动的叫叔叔阿姨,不能的叫阿公阿婆。"我说那金钱豹是王婆婆能活动时的外号吗。陈萍说不是,"王婆婆前两年开始下半身动不了,平常坐轮椅,除了下楼都不用人推。有次看地上掉了二十块钱,两只手一撑就扑出去了,那生猛的,像豹子一样。"

我说你看到了?陈萍说没有,听说的。会议室比我预想的更简洁:一张茶几,一张沙发,对着的是一张塑料红凳——红凳子要高出沙发一大截。

可能原本不知有两个人来,马院长领我们进门后又从隔壁房间补了张过来,然后对我们说:"你们大老远过来一趟,也算做客,我们肯定不是不想让客人坐舒服,但是想到要出相片,二位理解理解,小陈记者你说是吧。"

陈萍说:"哎呀,还讲究这些,能办好事情当然最重要。"要采访的三位已经在沙发上坐定,都是男性,腿闭拢,伸得直直的。我不知道里面谁是叔叔谁是阿公,也不好问,就拿出烟盒请他们抽烟——陈萍上车前递给我一张五十块,我在中途买了包荷花,或许还有几分卖弄的心理。

陈萍正在用手机调试拍摄模式,眼角瞟到我的手护着给那几位点烟,问我:"工作呢,这是干嘛?"这话说完,嘴里叼着烟的分明都有些尴尬。陈萍意会,把桌上的烟灰缸挪了挪,说:"还想说让你们烟灰不要乱弹,这才看到。"

采访的主题是矿改,三位叔叔阿公相当配合,滔滔不绝谈了一大堆,时不时掏出汗巾掀开鸭舌帽擦汗。但陈萍在路上就和我说过,她事先定好了文章的标题与大半内容,只需要引导他们说出需要的材料就行。

我说你这记者当得恐怕不太称职。她说:"什么是记者?单单把东西给人记下来的叫速记员,有能力让所有人将东西记下来的才叫记者。"到了现场果然依她计划走,见她边提问边用手机录音,手一直不停,就知道她早已清楚问题的回答。

熬不到中途休息,我烟瘾就有些发作,只好打手势申请到外头抽烟。陈萍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轻轻顿了下脑袋,我当她同意,出门去了。用力抽完一支,烟瘾萎下去些,头脑空出来一部分,我才留意到塔山的空寥寥的,和印象中不同——开过来时记得穿过大片照叶林,长势良好,怎能顷刻消失不见。想要探明究竟,便蹑脚穿过会议室,爬到四楼。

顶楼视野果真开阔些,但仍不见那片林子。想到或许在建筑背面可以看见,才发现四楼和其他楼层不同:楼梯上来左右各立一扇不锈钢门,看着轻巧,没有封顶,似乎用点力就能踹开,估计不防外人。

我有些着急,走到左侧门前摇动两下,上了锁。想模仿方才陈萍开门的架势,发觉自己的手指粗硬且短,只能从门缝塞进一小节,根本无计可施。可能被我闹出的动静波及,近门的房间也哐啷哐啷传出声响。我晃两下门,里头就哐当两声,像对暗号。

我图有趣,变换节奏拉门,里头的响声又戛然而止。我贴到门上,对着门缝往里瞧——里面先是啪嗒啪嗒复响一阵,又骤停。我踮脚对着缝隙往下望,两只眼睛红得像一对落日,从细小的门缝中升起。我本就心虚,加上突然,被吓得后退好几步。

门开了,里面的人谢顶,留胡子,衣裤宽松,一只手拎茶杯,另一只手捏门锁,趿拉双解放鞋。

我下意识考虑该叫叔叔还是阿公,但看他行动自如,头发尚黑,年纪同我父母相仿,无论如何都该叫叔叔。他好像没要关门的意思,我上前让烟,从盒里取两支——本来有支要留给自己,没想到他将两支都接过去,我又取一支自己点上。

我说:"叔,我想过那边看看,麻烦你把门多开一下。"他没搭茬,只是盯着我看。我感觉到他要向我取打火机,但又怕他接过去后难以要回,一时犹豫。

他看我不给,腾出手把烟挂耳朵上,先挂就手的左边,然后拐过去挂右边。我说:"叔,我给您点上吧,抽点,好说话。"

说完伸手要帮他点烟,他手很利,一拧就将打火机夺过,摘下耳旁的烟放嘴上,点火,旋回我手里,然后呼出浓且白的一口烟雾。

早先听说老一辈上嘴第一口都不全吸进肺里,一个怕呛着不好看,另一个呼出来那口叫净余,也叫敬天。

我说:"叔,麻烦你腾开点位置,我过过。"他转身就走,鞋子踩得生响,啪嗒啪嗒的。我随他进去。这条走廊比楼下热些,这边的房间都把窗帘拉得紧,带遮光布那种,直往外反光,晒得走廊地砖都要融化,踩在脚下感觉崎岖不平。

走到接近尽头,一个不着灯的饮水机前,他停下来,用茶杯接水,腰弯着,挡住了整条去路。我说:"叔,麻烦再让让,我过去看看。"他接完水,直起腰漱漱口。

我想就着他和饮水机间的缝隙穿过去,近前,他又弯下腰要将茶杯补满。我有些恼火,问他:"叔,你给句话,是烟没抽好还是怎么的。"他抬头盯着我看,又看看烟嘴,说句:"荷花,好抽,没想到还有得卖,就是和我以前抽的不一样。"

我说以前的好抽?他说现在的好抽,"以前的比较硬,也便宜,一块八。"我说:"叔,今天长见识了,你抽好了就让我过去呗,我想去那边看看。"

他说:"别去了,那边没东西。我太久没抽烟了,抽进去想呕,你扶扶我回去。"看他五官扭在一起,仿佛马上就要开战,应该是真头晕。怕他跟马院长告状,便赶忙过去扶他。

想到我还有根烟寄存他耳朵上,怕他再抽出问题,就用手箍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到他耳朵上取烟。他也用另一只手护住,整个身子倒向我,嘴巴动动说没事的,"就是太久没抽了,我房间有药。"

扶他进房间靠床背坐下,床正好向着窗,被太阳晒得滚烫。我问他要不要拉上窗帘,他说拉上好;我走过去,他又说不拉好,"这个窗帘顶使,一拉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这才发现他房间里白得吓人,空旷,且四处反光。

唯独一张桌子是深黄色的,没有抽屉,其实就是能平放的木板,底下也没配椅子,作用估计是放杂物。他见我在看,跟我说:"帮我去桌子上拿,拿。"我说拿什么?他说:"拿济公头。"我走到桌前,问他什么是济公头。他说:"药,绿色的,印着济公头。"我在桌上找寻一番,总算发现印有头像的绿色盒子——有写济公,不过济公不姓济,且着一身西装,和我印象中的活佛相距甚远。

我整盒拿给他,他接过放床上,然后趴到床底下。我以为他要吐,连声叫他慢点,我找个器皿来盛。他拍拍我的小腿说不用,然后将手伸到床底下,掏出个矿泉水瓶——估计放久了,有些发黄,但没积灰。我说帮你把窗帘拉上,你等我出去再尿。他说不是尿,"是孖蒸。"

我说什么是孖蒸。他说:"酒,孖蒸酒,药一定要配这个酒吃才有效的。"我看着他就着酒往嘴里倒完药,又趴下来将塑料瓶藏好,坐回床上微闭眼,好像入定。我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他说关关门。

我说你在这住多久了。他说记不得了。我说有没有人给你取什么外号,大棕熊之类的。他说没有。我稍稍扯门,它就自行关闭,隐约将我往外推了两步,可谓厚重。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闯祸,下面可能早已采访完毕。于是不敢多停留,跑下楼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萍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听过有把受访者晾着自己消失的记者。仍是我开丰田,眼睛不敢看她,一遍遍解释这场意外以及保证自己熟悉了采访的所有流程,直到那片女巫的树林——实际是呈区域状生长的猪笼草,只有猎物开车经过其食道时才会现出原型。

我说别吵,也许是方向不对。说罢停下丰田,转动车窗前的后视镜——那栋四层楼占据了半片镜面,顶上星星点点的窗帘反射回来的阳光。

我知道自己的说辞已经无法合理,便转换话题,同她说起方才那位。陈萍听完一遍,说刚刚在想事情,没听进去,要我再讲一遍。

我说那个叔真是有点怪,"开始还以为他不会说话,猜他的外号是不是哑公。"陈萍说:"斩头。"我说别胡说八道,"不是真哑,而且就算哑也不是我害的,不该斩我的头。"陈萍说他的外号是斩头,"也有叫杀人犯的。"

我有点怔,问她真杀过人?陈萍说我不知道,"都说杀过。"我说杀的谁?陈萍说别问,不清楚。"他楼下住的那几个阿公说他那间房吵,不知道在干什么,叫了人上去巡视,什么都没发现。下来跟阿公说是他从祈福三院调过来的,更早一些在菜场看守所,精神病老犯,弄得鸡飞狗跳的,所以保外就医。二十年前就在三院,占着床位一直好不了,才来的这。后面就没人敢投诉,到外面就跟人说他在楼上磨刀呢。"陈萍停顿一下,似乎在费力思索,说她就知道这些,全都告诉我了。

我说他那房间没刀,我看过的。"精神病倒是有点像,但他不爱说话,也不像会犯事的。这事有意思,挺想多知道点。"陈萍说我这儿没东西了,"再要知道你得去问他本人。"又往前开了点,路宽了些,有岔路口拐向照叶林深处。我将丰田车头扭进去一截,然后掉头。陈萍本来眯缝眼,感觉到不对,睁大眼睛对我说:"真想回去问?我看是你有病,就该把你杀掉。"

我说不是想问他,"我想回去问马院长,这事蹊跷,真得多知道一些。"陈萍说那就更有病了。我说怎么说?陈萍说:"你上去那层楼不是有两扇门嘛,一扇左边一扇右边,一扇薄一扇厚,薄的锁人,厚的锁账。"我说你怎么这么了解。她吸吸鼻子说:"你进那个门本就犯了大事,只是马院长不知道而已。你回去问他可以,先把今天给你的烟钱还我,这个月工资也给我补上,倒欠我三千五百五。"听完,我把丰田又往回摆。陈萍说识相。

我有些不高兴,不想理她。正准备踩油门,陈萍在我脸上晃晃手说:"慢慢,烟给我抽一根。"我以为她开玩笑,拿出来唬唬她,没想到她接过来就放嘴上,还摇开车窗。我说下车,不好在车上抽,"我爸第二天闻到要骂。"脚踏到实地,我突然觉得恍惚,仿佛失重,轻微晃了两下。外头欲露暗色,太阳见得到一半,林子真像猪笼草,又茂密了几分。不远的主路上一定有大车经过,轰隆隆的,听起来像潮水奔涌,很快就销歇——如果顺着陈萍的话说,应该是被消化了。

我把打火机递给陈萍,问她点哪头知道不?陈萍说不知道,"点哪头不是着?"我说未必。然后她嗒嗒两声,点着了烟,吸了口大的,一点没呛,肯定没过肺。

我给自己也点上,刚好在丰田引擎盖上找到舒服的位置,一时间没有想说的话。陈萍又吸两口,烟气连带话从嘴里冒出来,一茬一茬的:"我前段时间去帮衬表姐的花店,当时看了本书,里面说人饲养植物或者动物其实是希望它生长成自己新的额外的躯干。人类爱惜它们,然后无可避免地看着它们恶化,最后是一场告别,由此学习如何爱惜自己本来的躯体。"

我说挺有意思的,然后呢?陈萍说:"我去到店里,表姐在嫁接仙人掌和白檀,说是要做几十份,大单。就是把仙人掌削成心型,在它四周将白檀贴上去,然后我就走了。"

我说为什么?她说像发了霉,"真的,也像肿瘤。那一刻我就觉得我不需要外接任何东西了。"我说其实也有些自发性的霉变。陈萍说无可避免的?我说是。陈萍说荒谬。我说谁荒谬,什么荒谬。陈萍说:"我以后不会得癌症吧?"我说不会,"无可避免的事情也是有诱因的。"陈萍用指头夹着烟蒂,边扬边说:"呐,诱因。"

我说罪过,"我回去就动手写忏悔书,在你的葬礼上朗诵。"说完把烟头弹远。陈萍做出和我相近的架势,却只弹飞一小段距离。我说突然想到一个,"桂花。"陈萍说什么?我说诱因可能是桂花。陈萍说什么狗屁不通的。我说斩头的诱因,是桂花。陈萍说谁是桂花。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帮他拿药,那个药盒的侧旁写了这个名字。"陈萍说还挺朴素。

我说不对,是中文,"笔力遒劲,真不像是精神病写的。"陈萍说那就有点意思了。我说正经点,"这个桂花肯定是关键。"陈萍说也许本来就不是他写的,"谁会给精神病人备一支笔,不怕他把自己杀了?"

我说那药盒子有些年头,没准过期了,"但是字不会过期。"陈萍说行,那分析下,他写来干嘛。我说女性名字,是不是喜欢她。陈萍说喜欢就光看字儿?"不会连张照片都没有。"

我说他在里面二十多年,弄丢了没收了都正常。陈萍说那行,喜欢。"这个桂花应该和他联系过吧,这么久了,总不能独个儿空喜欢几十年。他房间里有没有往来信件之类的。"我说没发现,"他的房间干净,很好琢磨,但也不是完全没地方藏东西。"陈萍说也没去看过他。

我说不一定,没准就有呢。陈萍想了想说没有,"你看马院长能准?"我说那线索就断在这了?陈萍说是的,"桂花就是个花名,你啥都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桂花姓甚名谁,你能去找她不成,她能告诉你不成。"陈萍顿了顿说:"凭着这两个字根本解释不了他有没有杀人,为什么杀人。"

我被她说服,有点无奈,从脚下掂起颗细碎石子,掂两下,第三下时就找不见了。我觉得要是换成足球,换成但凡大些、有弹力些的物什,肯定不止这两下。想起上学时那些擅长颠球的人,就连上课走路也没一刻停的。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名列其中,仿佛面子和脑袋齐整长在脚上,颠掉了就要失去一切。又像整个身体附在球上,每日被一只巨脚踢到天上,从睡醒到入眠,正好一起一落。那时候除了踢球就是打架,别的到现在一点记不起来,其实当时心里想的全不是这两件事,单单是想着求偶。有时候觉得人比球还好概括,球类往大了说篮球足球,去到小处还有五号球七号球,人一说青春期,就啥都清楚了。为在单恋的女生面前显露,拆过不少椅子腿,下手还没轻重,我头上就被敲过闷棍,至今空着一块不长头发。当时流了不少血,感觉头晕,走回家去了。想到这里,我对陈萍说:"你说会不会是他仗着自己有精神病,替桂花杀了人,心甘情愿那种,平时不想,一想到还是难挨。"陈萍正在掰手指,眼睛不知道盯哪,有时候只是将一只从其余几只中揉出来又塞回去,有时候按下指关节,咔咔作响。这动作我熟,上学时她坐我前对桌,扎长辫子,手放抽屉底下,就是这样。

想起来她就是我当时单恋的女生。几场记忆仍清晰的架她都在场。有次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做这些就像孔雀开屏。但是你既然演这一出,就不好只给自己看,应该倾向演给我看,这样更打动人。"

我没懂她什么意思,但还是去书店买了几本武侠小说,什么肩胛发力、抻胯出拳一个都学不来,也尝试练内功,气还不到丹田就能入睡。后面我脑袋受伤,十几天没回学校,回去第一天她就跟我说:"好看,但是我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爱看,以后你整点安全点的。"刚好那段时间看小说完全入迷,本身也挺多话找不到地方说,干脆写小说。

第一回写了个踢足球的故事,拿给陈萍看,她说都挺好的,"但是你为什么非要把主角写死,你指定是有点心理问题,要不然我应该会喜欢上你。"我把结局改得团圆,又写两篇新的,一并拿给她看,她看完说发现自己果真喜欢我。

听完挺开心,就是感觉自己可能也没有那么喜欢她,于是朋友做到现在。陈萍说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我说算是卡住了,"好的时候一天能写三五百字,坏的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翻看前面的觉得烂,还要删去几个。"陈萍说你会觉得写小说是件可恶的事吗?我以为她讲笑,学她调子反问:"那你呢,会觉得写新闻是件可恶的事吗?"她抬头看我,语速慢了些:"有点不同。新闻有时候没有逻辑,事情摆在那里就是发生了,没人会去追究它是如何发生的,因为事实就是这样,仅此而已。但是小说不同,总有人会要求它滴水不漏,会问它的果在这里,而因又在哪里。"

"你又不能告诉他,果是我设置的,因是我虚构的,这件事情是我编的,对吧?你只能竭力虚构,使这个因变得合理,如果仍有不合理的地方,就又在它前面虚构出个因来。这么多的虚构,并且会有越来越多的虚构,虚构就是骗人呐,难道不可恶吗?新闻不可恶是因为它不用符合现实,小说可恶的原因是它太过符合现实。"

我想了挺久,跟她说意思我懂了。"意思是斩头可能杀人了,可能没杀。如果杀了,他可能为了任何一个人杀掉另外的任何一个人,也可能什么都不为。"陈萍说是这样没错。我说也不总是虚构,"我只是想象,想象是一种使不在场的事物在场的能力,没准真相会在其中一种想象里。"陈萍说一个意思,"足够可恶了。"

这时太阳全然不见,有一丝余光在树叶间亮着,阴影越来越浅。天气不错,我估计出了林子还能看到点晚霞。我对陈萍说:"他看着有五十岁,前推二十年估计也快三十了。你说他和桂花到底是什么关系。"陈萍说那时候的人结婚都早,"能记这么久,其实大概率是夫妻。"

我说如果丈夫要为妻子犯罪,"要么特别爱她,要么恨她。"陈萍说恨是何解?我说出轨。"要是妻子出轨了,丈夫一气之下,很有可能把情夫杀害。"陈萍说如果爱她,当她出轨的时候,丈夫会不会杀掉情夫?我说也可能会。"好像变冷了,上车再说。"

陈萍所以说你考虑的方向限死了。"应该思考是斩头出于自身目的想杀人,还是出于桂花的目的想杀人。是有点冷,上车。"打开丰田车灯,四周顷刻模糊,只有前方能见。我说我妈经常说的一句,电视上演的都是反的,"像要让你做梦一样,梦就是反的。她说别老想让男人做些什么,不添堵就是最好了,电视看得越多人就越傻。"

陈萍说什么意思。我说如果没人出轨,想要人去犯天条,应该很难的。"在让事情合理方面,愤怒是很好的催化剂。"陈萍说意思是,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说法是,斩头在不知自己是爱还是恨桂花的情况下杀死了桂花出轨的情夫?我说不然桂花怎么从来不来看他,"多半恼着。"陈萍说也有可能是来不了。我说为什么来不了。

陈萍说二十一年前,斩头用重物敲击了位女性的后脑勺,"不知道是不是他老婆。她没你好运,叫了白车,还没到就死了。都以为斩头要往死判,结果诊出来精神病,事发时完全丧失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于是在精神病院住到当下。聊起来,就说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回头还要上诉。"

我大力踩油门,丰田疾奔出去。陈萍说发什么神经?我说斩头杀了桂花?陈萍说照目前看,大概率是这样。走出林子,天空再次明亮起来,有风,像是揭开黑色幕布,露出深蓝色的底子。只要再穿过碧湖、鱼坪,就能回到城里。地势还是高的,但往下看不到属于城镇的旗布星峙的光斑——灯还没亮。新修建的三车道,两条北往南,一条南往北,如今只有我们一辆丰田,风声紧促,四周一览无余。我跟陈萍说你之前不是说没东西了?陈萍看窗外,说句谁不藏点东西?我说这有什么好藏的,"这么大件事,肯定登报,要查随便都能查到。"陈萍说查完还有意思不?我想了想说没意思了。

我说理一下,"也就是说,斩头杀了桂花,但是他为什么呀。"陈萍说我没这样说,"我也不知道谁是桂花,我只知道他杀了人,女人。而且谁能知道精神病想什么。"我说你更情愿相信的真相是什么,桂花出轨了,还是斩头精神病发作无由来地杀害了她。陈萍说首先不是真相,"只是故事。其次,都不相信,都挺无聊的。"我说桂花会不会也是精神病?陈萍说我早说了,你才是精神病。

我说如果桂花先攻击了斩头,然后斩头正当防卫,那他会不会其实也没什么问题。陈萍说:"你真的不能总是把小说的逻辑带入生活,这绝对是两码事。你在追求合理的过程中可能将能够和生活本身相联系的某种本质弄丢了。"

说我往生活那块想,"如果你是桂花,你其实有做某种对不起他的事情,你会不会原谅他。"陈萍说不会,"而且我没机会原谅,在你的假设里桂花已经死了。"我说斩头还爱她吗,你觉得。陈萍说要是他杀了桂花,"爱不爱都挺低级的,这个问题没意义。"

我说他好像还有期盼,"或许清醒的那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桂花发生了什么,而且他想知道。"陈萍说精神可以分裂,人却不能分裂了来谈,"无论哪个自己犯下错误,另外的自己都要替犯错了的那个自己承担后果。"

我说如果斩头和桂花已经结婚,是不是也该生下来一个孩子?陈萍说这挺符合生活的。我说如果那个孩子长大了,得知了自己父母身上发生的一切,或者知道了一点,他会怎么样?陈萍说他应该会绝望。我说即便这件事对他已经造成不了影响了,"他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甚至自己也有了儿女,他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会绝望吗?"陈萍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我说等会要下雨了?陈萍说你活一辈子,只有两件事不能由得自身决定:"一个是天气,一个是出身。有时候你看着不受这些东西影响,或许你能有一把伞,可是雨下大了,鞋子还是要湿,染上一块一块的水斑。那些就是擦不掉的印记,平常看不出来,被人端详时分外明显。"

我说但是斩头这二十多年也没再犯事,说不定可以出去。"等他出去了,要么是找桂花,要么是找他的孩子。如果这两个他都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认他,那他也太可怜了点。"陈萍说你关心一个杀人犯干嘛?我说我没关心,"我感觉他很爱桂花,我感觉他熬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去找到桂花。"她说你关心一个杀过人的人干嘛?

我说真没关心,"我就是觉得他活着其实是为一个盼头。"她说你关心一个漠视人性、生命、道德和法律的人干嘛?我说我觉得他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她说你关心一个精神病人,你理解他,你也应该是精神病。

我说就事论事,不要总是搞人身攻击。她说我操,跟你说不明白,"你一开口我脑子就难受,停车让我缓缓。"我说前面点,这段路窄。她说我看着挺宽的,"停停没事。"我说真停不了,后面车一来就拱上了。她说没车,一路上都没车。说着上手扯我胳膊,我说危险,别乱来。她不说话,扯得更用力。

我说这就停,停了。说完即刻踩刹车——其实这时方向已经失控,我感觉我们在飞转。本来以为前方视野会扭动成团状,事实上了了可见:我看见野田、山脉、横飞过的野鸭、柏树、松树、松树。我们在马路横停下来,比起旋转,休止更让我头晕目眩。陈萍把横放方向盘上的手拿下来——她的反应比我强些,刚刚我的双手已经失灵,估计是她将方向摆正的。她说今天太累了,想回家,明天不聊这个了。

我说听到刚刚的声音没,像划着只大擦炮。送陈萍回小区,看了下时间,二十六分钟,中间没说话。陈萍下车,关上车门要走,我说陪你走两步。陈萍说好。停车场昏暗,一部分用声控灯,常亮的也不怎么亮。陈萍穿皮鞋,走起路来铛铛的,走到哪处,连带着前后区域,着起一片。我说就送到这。陈萍说好。

我说还有件事。陈萍说留着。我挥挥手,回头走了。霎时间想抽烟,默算了下,应该还剩两根。到口袋里翻找,掏出来部旧智能手机——是我从斩头药盒里拿的,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开机。相册里存着张老照片的翻拍:正面有两对老年人,一对中年人,年老的皆笑容可掬;中年是一男一女,男的嘴巴张得大,好像在说话,女的不太高兴,可能不情愿听。一个酒瓶子扬到空中,商标没拍实,但我应该知道是什么。底下有圈白边,题了字,写得龙拏虎攫的:桂花周岁摄。

我想我明天还得去趟塔山,该把它还回去。不然我怕斩头有天会忘记寻找这张照片,也会忘记寻找桂花。继续在口袋里翻找,遽然想到,最好还是不要打开烟盒——那两根烟只是我的想象。想象是生活中仅有的可以使事物完整的能力了。我边想边走,外面落进来几点滴答声,好像真的下雨了。这时声控灯整排熄灭,余下几盏常亮的,微弱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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