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上,總有幾場猝不及防的急雨。
北宋元豐五年的三月七日,被貶謫黃州的蘇軾在沙湖道中突遇大雨。同行的人沒有雨具,個個狼狽不堪、四處尋找避雨之處,唯獨他「獨不覺」。隨後,他寫下了千古名篇《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這短短數十字,輕輕一撥,便撥開了千年歲月裡所有陷於焦慮與困境之人的心頭迷霧。
「莫聽穿林打葉聲」的第一個智慧,在於「莫聽」。雨水穿過樹林、重重打在樹葉上,那聲音其實非常急促、非常響亮,甚至帶著幾分壓迫與恐嚇。人在困境裡,常常會不自覺地放大外在的雜音:旁人的議論、時代的巨變、生計的壓力、挫折的擊打,一聲聲如暴雨打葉,吵得人心煩意亂。但東坡說:不要去聽它。這不是鴕鳥心態的逃避,而是一種主動的過濾。外界的風雨是客觀存在的,你改變不了天要下雨;但你可以決定自己的耳朵要聽什麼,心靈要被什麼干擾。當你不再把那些打擊當作末日狂雷,而只當作大自然的一場背景音,擾亂心緒的根源便失去了力量。
緊接著的一句「何妨吟嘯且徐行」,則顯出一種高級的俏皮與鬆弛感。一般人遇到傾盆大雨,本能的反應是狂奔、是抱怨、是急著找屋簷躲藏。可東坡偏不。他拄著竹杖、穿著草鞋,在雨中不慌不忙地慢慢走,甚至一邊走一邊哼起曲子、放聲長嘯。這「何妨」二字,透著滿滿的生命哲學——既然狼狽已成定局,何必還要狼狽給別人看?生活常有突如其來的打擊,與其與之死磕、弄得滿身泥濘與憤怒,不如換個姿態,把風雨當作一場免費的洗禮,把沉重的腳步走得從容不迫。
而最動人心魄的,莫過於那句:「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東坡的目光從眼前的微小山路,一下子拉寬到整個人生的廣袤荒原。此時的他,剛剛經歷了烏台詩案的九死一生,被貶到偏遠的黃州,官職低微、生活清苦。但在他眼裡,騎著高頭大馬的人未必自在,自己這雙草鞋、一根竹杖,反倒輕快無比。人生哪裡可能沒有風雨?政治的起伏、人際的冷暖、理想的落空,一浪接一浪。普通人怕的是風雨本身,而東坡直接穿上了那一蓑煙雨——既然躲不掉,那就披著它走完一生。風也罷,雨也罷,奈我其何?
詞的最後,寫到雨過天晴:「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天晴了,夕陽在山頭笑著相迎。回頭看看剛才走過來那風狂雨急的地方,哪裡有什麼永恆的劫難?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瞬交替。
今天我們再讀這句「莫聽穿林打葉聲」,它依然是現代人最好的精神處方。生活總有讓我們焦頭爛額的時刻,不妨也學學東坡,把腳步放慢一點,把外頭的喧囂關小一點,撐起自己心靈的蓑衣。管它風吹雨打,且微吟,且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