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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世界有许多面16
第16面:夯土的记忆
寨墙是活的。
这不是比喻。至少在余老庚——寨子里最老的泥瓦匠,今年八十七岁——的感知里,寨墙有呼吸,有脉搏,有脾气,甚至有记忆。
他这么说的时候,干瘪的嘴唇抿着,眼睛望着东门那段仅存的、最老的夯土墙,眼神浑浊却笃定,像在望一个相伴一生的老友。
那段墙还在。夹在新盖的砖楼与旧屋之间,像一截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的土黄色脊椎骨。
墙面早已不是平整的,风吹雨打,日晒霜侵,表层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层清晰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夯土层。
每一层,大约一掌厚,紧密压实,层与层之间有着细微的接缝。远远看去,像一部摊开的、用泥土写就的无字天书。
余老庚说,这墙,是他爷爷的爷爷那辈人,一杵一杵夯起来的。
“那时候,没机器,全凭人力。”他的声音沙哑,像墙皮剥落时的窸窣声。“选黏性好的黄土,筛去石子杂草,拌上适量的水,不能多,不能少,要攥一把能成团,落地能散开,那叫‘醒土’。”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在空中虚握,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泥土恰当的湿度与韧性。
“然后,夹板。”他比划着,“两排厚木板,用粗麻绳和木楔子固定,中间留出墙的厚度。
人站在夹板里,或者搭起架子站在上面,举着石杵或者木夯——我们叫‘墩子’——嘿哟嘿哟地喊号子,一下,一下,往夹板里的虚土上砸。”
他闭上眼,头微微晃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有节奏的“哼——嗬”声。那不是歌唱,是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凝聚力量的韵律。
在他脑海里,那场景定然鲜活:赤膊的汉子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滚成小溪,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沉重的石杵高举过头,然后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一声短促的吐气,狠狠砸下;松软的黄土在重击下猛然收缩、变形、变得致密;泥土的颗粒被挤压得更加紧实,水分被震出,在下一杵落下前,又被吸收、融合。号子声此起彼伏,沉闷的夯击声像大地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一层夯实了,撒一层干土灰,隔潮,也为了让下一层粘得牢。然后松开夹板,往上挪,再固定,再填土,再夯。”
余老庚的手做着重复抬升的动作,“就这么一层,一层,往上长。一天也夯不了多高。墙芯里,有时候会埋进东西——破碗片,铜钱,写字的砖头,或者就是一把最好的麦种。老人们说,那是给墙‘定魂’,让它有灵性,能护佑寨子。”
他蹒跚着走到那段老墙下,粗糙的手掌贴上墙面。墙皮粗粝,磨着他的掌心,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一寸寸地抚摸着那些凸凹不平的纹理。
“你看这层,”他指着一道颜色特别深的夯层,“这是光绪二十七年夯的,那年大旱,土干,夯得特别实,声音都发脆。这层浅的,”他又指向上面一层,“是民国八年,春天多雨,土湿,夯起来费劲,声音闷,干了以后有点‘糠’。再往上,这几层颜色杂了,有红土,有黑土,那是后来修补时,就近取的土,土性不一样了……”
在他的解读下,那段沉默的土墙,瞬间变成了一部立体的编年史。每一层夯土,都封存着当年的天气、土质、甚至寨子里的人心与气力。它记录着丰收年景的从容,灾荒岁月的艰难,战乱时期的仓促修补,和平年代的精细维护。
墙角的青苔,是时光浸染的水印;墙缝里钻出的枸杞和何首乌藤蔓,是生命在坚硬中的执着;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空洞,像岁月的蛀眼,里面或许住着蜘蛛、壁虎,或者藏着某只鸟遗忘的草籽。
这墙,不仅是防御土匪流寇的屏障,更是寨子集体的记忆体。它圈定的,不只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一个文化心理的认同边界。
墙内,是“我们”;墙外,是“他们”。
墙内,说着同样的方言,遵循同样的节气,分享着彼此红白喜事的悲欢。夏夜,孩子们在墙根的阴影里捉蟋蟀;冬日,老人们倚着晒得暖洋洋的墙根,眯着眼打盹,回忆往事。
墙的影子随着日头移动,告诉人们时辰;墙的凉热,预示着天气的变化。它沉默地参与着寨子每一天的生活,是背景,也是依靠。
西门和北门的寨墙,早在几十年前就因扩路、建房被陆续拆除了。砖石被拉走,地基被推平,上面盖起了新房。
那段记忆的载体,也随之物理性地消失了。只有东门这段,因为挨着老井和几户不愿搬动祖屋的人家,侥幸留存。
它孤零零地立着,与现代的瓷砖墙面、铝合金窗框形成刺眼的对比。年轻人嫌它碍眼,不美观,也不结实。孩子们不再在它脚下玩耍——那里堆着杂物和垃圾。
但余老庚每天都要来墙下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有时用手摸摸墙根,抠一点风化的土屑在指尖捻着。
他是在聆听,聆听这堵老墙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聆听夯土层里封存的那些遥远的号子声与汗水滴落声,聆听一部行将终结的、关于泥土、人力与共同体的史诗,那最后的、微弱的回响。
他知道,这墙迟早也会消失。它太老了,风化得太厉害,一场大暴雨就可能冲垮一段。到时候,不会有人再用古老的夯土技艺来修复它。
它会变成一堆真正的黄土,被清走,或许上面会种点花草,或许干脆铺成水泥地。那段关于如何用最原始的材料和集体的力量,筑起一道属于自己家园的边界的故事,也将随之彻底沉入地底,只余下老人口中零星破碎的、无人再愿意细听的传说。
他摸着墙上的一道深裂缝,那裂缝蜿蜒向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土黄色的“天空”中。
他把耳朵凑近裂缝,仿佛真能听到墙体内里,那些被压缩了百年的泥土微粒,正在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张力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濒临破碎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