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心里总萦着一株桑的影子。先是想起《本草纲目》里那些端严的隶书字句,写着它的叶、实、皮、根,各有所主,疗疾养生;又念及今人“药食同源”的时髦话头,桑椹的膏,桑叶的茶,仿佛古人深邃的智慧,都化作了玻璃罐里温润的结晶。
至于“神仙树”、“天虫”这般的乡谚野谈,更是为它笼上了一层近乎神话的亲和光晕。千百年来,这株寻常草木,便这样静默地,将它的根须扎进了我们文明的肌理深处。
于是,在一个冬意澄澈的午后,我忽然想去看山。车子蜿蜒,将市声一层层剥去,最终停在孔雀山脚。山是静卧的巨兽,皮毛是苍郁的松与裸露的褐岩。入山渐深,世界便只剩下鞋底碾过碎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
走着,眼前豁然一亮。密林的衣襟处,藏着座小小的木屋。原木的墙体已被风雨浸成深灰,檐角低矮,像个敦厚的故人,敛着一切锋芒。推门进去,竟有融融的暖意迎面抱来——屋角砌着一个简朴的石炉膛,里头炭火的余烬,正幽幽地泛着暗红的光,仿佛一颗沉睡的、温顺的心脏。这暖,不是现代暖气片那种干燥的、喧哗的热,而是从木头与石头里沁出来的,带着植物记忆的、含着一丝潮润的暖,让人想起童年外婆的炕头。我在炉边一方木墩上坐下,寒意从四肢百骸被丝丝抽去,人便像一块渐渐化开的冰。这木屋,这炉火,是山的一缕温柔呼吸,是这莽苍自然里,一个属于“人”的、小小的逗点。
继续上行,林木渐疏,一片小小的湖,便如一面被遗忘的镜子,嵌在山坳里。湖面全然被冰封住了,那是一种极坚实的、泛着青白色光泽的冰,将一切波澜与游鱼的故事,都凝固在透明的寂静之下。
我蹲下身,细看冰层深处,只见无数细密的气泡,像被封存的星辰,又像岁月凝固的叹息。冰面平滑如砥,清晰地倒映着天空流云的行走,也倒映着我这个闯入者模糊的轮廓。这冰湖,是时间的琥珀,封存了流动的秋波,也封存了一片完整的、清冽的天空。它不语,却仿佛说了许多。
终于抵达一处开阔的坡顶,日头已西斜。我没有等到预想中那种悲壮的、烈焰灼空般的落日。西天的云霞,只是薄薄地敷了一层,是婴儿脸颊上那抹最柔嫩的绯红,然后渐渐淡下去,淡成浅浅的蔷薇灰,再化入无边无际的、安宁的蟹壳青。没有惊心动魄,只是温柔,一种博大无私的、将万物都揽入怀中的温柔。山风停了,连归巢的鸟雀也噤了声。在这份巨大的温柔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安静的植物,脚底生出根须,思想褪去语言的桎梏,只随着光与色的流转,进行最原始的呼吸。
归途中心绪沉静,打开久未细看的友圈,一方小小的荧屏里,竟也洒满了干干净净的阳光。是友人窗台上一盆绿萝的新芽,是某个街角咖啡馆猫咪酣睡的慵懒,是扉页上一句勾画的诗,是孩子毫无保留的笑脸……这些碎片,没有宏大的叙事,却像一颗颗透亮的水珠,汇聚起来,便能映照出一个依然值得热爱的、朴素而坚韧的人间。它们像另一种形式的“桑”,平凡,无处不在,予人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滋养。
此刻,夜已深沉。白日山中的种种——木屋的暖,冰湖的静,日落的柔,与荧屏里那些干净的光,还有心中那株穿越了《本草纲目》与民间传说的桑,竟缓缓交融在一起,再难分辨。
我忽然明了,那让我在古籍与乡谈里寻寻觅觅的,那让我在寒冬里执意上山的,或许并非一株具体的植物。
我所寻的,原是一种生命的温度。是如桑树般,既能入药济世,亦能成果滋人,将有用的善意,默默渗入生活经纬的温度。是如山中小屋炉火般,在荒寒里为你留存一隅暖意的、不离不弃的温度。是如冰封湖泊般,外表清冽沉静,内里却蕴着另一重天光云影的、深邃的温度。更是如那场温柔日落般,以无言的宽广,抚平一切沟壑的、终极的温度。
这温度,在纸上,在山中,在人间琐碎的分享里,更在血脉与文化的传承里。它织就一张无形的网,接住每一个在时光中偶尔下坠的人。
窗外万籁俱寂,我却仿佛听见,那株无形的、巨大的桑树,在文明的夜风里,沙沙作响。它的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恒久而温暖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