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了,他雪袍玉冠,凭依在镂窗边。清风轻掀衣袂如雪。少年舒眉轻叹,市中的璀璨灯火,锦绣高楼都属于别人,而予他,予他们,却是一个金笼,囚禁了岁月。耀眼的一代风流,竟也是长安的一介过客罢了。
风陡然变急,轻扣雕窗,回坐小椅,两口浊酒入喉,剑眉一展。阑珊中朦胧回望,当年为功名扮为伶人,用外貌与才华,博玉真一眼。交换权利的提携。身为家中长子,须扛起重担,四个弟弟,未嫁与人的小妹……没办法,想向上攀,逢迎吧……哪怕宁王强娶民妾,他也要笑着,用自己的满腹才情凝成诗文。来“讴歌”这种迷乱的纸醉金迷的生活。可天有不测风云,帝王心总是多疑,大臣与王爷来往多了,走得近了,皇室的不可动,但区区小官,直接贬走就是。就这样,这个无双的英才就阴差阳错地离了权力中心更远了。后来,当小官这样的生活也不稳定,不但越来越不重视,而且笑着掩盖内心的不屑,也累,不如攒一笔小钱,购置一方天地,归隐罢!
春意正浓 ,他带着一颗尘世未已的心,离开了漫漫红尘。
住进辋川,手执三两卷佛经,他漫步了到旷野。时正春光正好,草木蔓发,轻鲦出水,溪边青草被晨露润泽,还有,桃花灼灼。看到这片刺眼的眼粉红,他不由想起了当年,也是十里桃花,而妻子,也是侍嫁的年华。多年已去,他终于从繁华中退出。再一次,在春赏桃花,可妻子,却已在长安灯火中,轻轻阖上了星眸。在也没有红颜与他一起,于春风流连。他几乎过成了一个僧人。确实,他也与许多僧人有交往。但这些僧人大多与皇室又有牵绊。求佛道,入山林。割肉施鸟兽,炼指烧臂,这只属于选择披荆斩棘的少数人。哪怕是在去往彼岸净土的这条船上,也塞满人间势与利的杂心。僧与俗,他又似乎没有同路人。归田,也许只是他累了,厌了的一种选择。毕竟春日的郊野,总比一年四季如一的市中要有趣些吧?
多少年前,那个在仕途中窘迫的少年,也似乎找到了归路。在春天,他终于也有时间静下来思考了。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拈起一杯清茶,送到嘴边。夹杂着春风一饮入腹。放下手中厚重的官文,只身一人,携一把琴,步入春意阑珊处。
他爱辋川的一切,爱那座山里一轮圆月可以惊起山鸟的静谧。在春夜里行走在山中,晚风吹开他的衣带,墨发飘洒,白袍蹁跹,好一人间惊鸿少年!在这片天地,他留下了许多诗篇,不乏五言绝句的惊澜,当他在中游走时,他早已忘却了自我,忘却了半生的荣辱得失。这个隐于山谷间的小庄园,与相邻的鹿柴,华子岗,文杏馆,在他清清的渲染上,以原始的模样,留在了诗扉里,一千年终未风化。
不巧,安史之乱汹汹而来,随着哥舒翰老将军的一去不复返,他的小园却在烟雨中,开始倾塌……
烟散雨停后,宫墙已破,柳枝已败,剩他一人,在蓝田,“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半卷残经从那双清瘦的手中滑落,落地的脆声锁起了一纸柴门。
或许是他一骑绝尘,扬起的风沙。迷乱了后世文人的眼。他们不记得那个逢迎陪笑的锦衣公子,不记得他陷敌的污点,只记得千里之外的蓝田,辋川山间的漫漫寒藤,静谧的草屋,与传说里“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的无双公子——摩诘。
又是春天了啊,细雨朦胧,一位住在小旅馆里的过客,正在给诗标记,携上古琴,头也不回的走过长安,打开了那一纸柴门,在辋川。
(批语:在春中,看尽长安客的过往;在春中,辋川客携琴而来,与诗为伴)。
写于2021.3.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