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引《人间瓷话》:前世窑盟轻许诺,今生火里两相磨,纵拼瓷骨逆天阙,命定山海隔烟波。
时至元代至正年间,景德镇浮梁瓷局统辖整片瓷乡,苏麻离青顺着陆上丝路辗转万里抵达江南,元青花借着四海商路一跃成为天下至宝。历经唐三彩流离戈壁、宋瓷汴京相望的两世别离,青珩与凝霜借着景德镇漫天窑火,迎来了宿命里唯一一段挣脱天命假象的安稳岁月,也是诅咒收紧前,短暂到一碰就碎的圆满。
白日的窑场忙碌喧嚣,揉泥声、转轮吱呀声、匠人吆喝声揉杂在蒸腾热浪里,待到暮色漫过瑶里群山,劳作的工匠尽数散去,偌大龙窑便只剩两人与不息窑火相守。苏瓷依旧日日守着窑膛调试霁红釉料,沈烬隐去瓷灵大半神力,化作寻常寄居窑场的异乡匠人,日日陪在她身侧,帮她把控常人难以捉摸的窑温分寸。
白日里他是沉默寡言、精通火性的陌生公子,入夜魂魄归宁,仙界瓷渊的零碎旧梦便会顺着窑烟飘来,一遍遍撞进二人心底,提醒着他们,眼前人间温存,不过是轮回轮回里偷来的幻境。
今夜窑火渐趋平稳,苏瓷方才完成最后一遍釉水荡釉,纤细手腕提着釉桶缓缓收回,指尖沾着一层莹润红釉,像是揉碎了天边落日。她转过身,便看见沈烬倚靠在窑壁之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臂一处浅浅白釉印记,那是千年前仙界流云瓷海,凝霜亲手为他抹上的釉痕,历经数次轮回破碎重塑,依旧牢牢嵌在他青花本源瓷骨之上,洗不掉,磨不去。
这几日沈烬时常陷入昏睡般的失神,屡屡梦见瓷渊崩塌那日,窑神苍老威严的话音响彻天际:一瓷守故土,一瓷渡远洋。每一次梦醒,他周身瓷灵寒气便重上几分,眼底好不容易化开的人间暖意,又会被天命阴霾蒙上一层薄霜。苏瓷看在眼里,心底隐隐不安,她不懂那些跨越万古的诅咒,只知晓眼前这个人,明明陪她熬过数十次开窑闭窑,眉眼间却总藏着挥之不去的心事,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远去。
“公子又在发呆?”苏瓷提着干净麻布走上前,伸手想要替他擦去肩头沾染的窑灰,指尖快要触到衣料的刹那,沈烬身形骤然一僵,猛地侧身避开。
动作仓促又刻意,疏离扑面而来。
苏瓷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微光轻轻暗了下去。方才相处的温柔好似一场错觉,两世轮回积攒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唐代眼睁睁看着他随陶俑远赴西域沉船、宋代汴京落雪隔殿遥望,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难过,尽数借着此刻窑火热浪涌到心口。
“前些时日公子事事周全,今日这般避着我,莫非是嫌我手上沾着泥垢,失了体面?”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可握着麻布的指尖,已然微微收紧。
沈烬心口骤然发疼,他何等清楚,自己越是动心,天命诅咒的反噬便越是猛烈。窑神的预言早已刻进瓷魂深处,若任由情愫肆意生长,待到朝代更迭战火燃起,离别之痛便会碎了二人瓷胎魂魄,永世不得轮回。他想要护住她,便只能亲手推开,用冷漠筑起围墙,哪怕看着她难过心碎,也不能流露半分真心。
可方才躲开的一瞬,望见她骤然落寞的侧脸,万年瓷骨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震颤,仙界那点藏了一辈子的隐忍爱恋,险些冲破伪装倾泻而出。
他别过头,望向窑膛内稳定跳动的还原焰,一千三百度高温将窑内素胎细细淬炼,苏麻离青料在火中慢慢晕开浓艳蓝纹,一如他藏不住的心意。“姑娘乃是御用制瓷女官,身份尊贵,我不过一介漂泊无名之人,朝夕相伴,难免惹人闲话,理应避嫌。”字字冰冷,句句刻意划清界限。
苏瓷缓缓笑了一声,笑声落在空旷窑院,伴着柴火噼啪声响,格外寂寥。“原来如此,倒是我自作多情,错把公子相助的情面,当成了别样心意。”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窑口,独自俯身查看火照试片,不再回头看他一眼。晚风卷着窑烟掠过沈烬周身,他望着那道单薄素白身影,周身神力几乎失控,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撕扯。一边是天命难违,早早断情方能减少日后别离苦楚;一边是此生唯一心动,哪怕日后碎身跨海,也想好好陪她走完眼下朝夕。
这便是宿命给予的逆袭假象:仿佛二人终于摆脱前几世身不由己的别离,能够相守江南瓷镇,可暗处诅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西洋商人顺着海上丝路来到景德镇,盯上了以苏麻离青烧制而成的顶级元青花,那是沈烬本源胎体注定会被觊觎的征兆,亦是往后百年漂泊英伦的开端。
夜半时分,月华浸透窑顶透气孔,细碎银辉落在沉睡的苏瓷面颊。连日调配霁红釉料太过耗神,她伏在案几上浅浅睡去,手边散落着釉料配方与拉坯草图。沈烬悄无声息走上前,褪去所有冰冷伪装,指尖小心翼翼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真正触碰,怕自身带着瓷灵宿命煞气,惊扰了她安稳梦境。
他低头凝望,目光温柔缱绻,低声吐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凝霜,仙界我负你冷淡,唐宋两世我负你别离,这一世,我拼命想要逆天改命,挣脱山海相隔的诅咒,哪怕耗尽千年瓷灵修为,碎掉一身青花骨血,也想留你在江南烟火里,安稳一生。”
话音落下,他闭目凝神,调动深藏魂魄深处的本源力量,试图冲撞瓷渊远古诅咒枷锁。周身忽然泛起浓郁青蓝色光晕,小臂那道白釉印记随之滚烫发烫,两种釉色光影缠绕升腾,窑内明火骤然腾空暴涨,整条龙窑跟着微微晃动,地底仿佛传来远古窑神沉闷的警示轰鸣。
天命之力扑面而来,狠狠碾压着他的瓷魂,经脉般的釉纹裂开细密细纹,丝丝缕缕灵息顺着裂纹向外飘散。沈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紧,不肯停下抗衡诅咒的神力。
原来所谓宿命逆袭,从来都没有那般容易。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既定结局,每一次反抗,都会让往后分离的代价变得更加沉重。
动静惊醒了沉睡的苏瓷,她猛地抬眼,看见沈烬周身萦绕青花幽光,脸色苍白如瓷,嘴角隐隐渗出一丝淡如釉色的血色,瞬间明白过来,这个人连日以来的失神、刻意的冷漠、深夜独自承受的痛苦,全都另有隐情。
方才所有赌气与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快步冲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烬,掌心贴上他发烫的手背,清晰感受到一股濒临破碎的颤抖。“你究竟在承受什么?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沈烬睁开眼,眼底褪去所有伪装的淡漠,只剩下无力与苦涩。他终究没能瞒住,逆天改命的反噬已然显露痕迹,再隐瞒下去,只会让她日后承受加倍的痛苦。可诅咒之事关乎仙凡天规,一旦吐露,便会立刻加速劫难降临,他只能按住她的手腕,勉强稳住气息,淡淡道:“无妨,只是操控窑火耗损了些许气力。”
苏瓷不信,指尖顺着他手臂纹路轻轻摩挲,精准摸到了那一处与生俱来的白釉印记,指尖落下的瞬间,脑海之中猛地涌入无数破碎画面:云海缭绕的瓷渊秘境、漫天流转的流云瓷海、年少懵懂的瓷灵少女,亲手捧着乳白色釉浆,一点点涂抹在青花少年的手臂之上。
尘封数世的零碎记忆,借着釉痕共鸣,终于短暂苏醒。
她怔怔看着沈烬,眼眶微微泛红,似懂非懂明白了,他们的缘分,早在千百年仙界窑火之中,便早已注定纠缠不休,却也注定磨难丛生。
“不管你藏着什么难处,往后开窑烧瓷,我陪你一起扛。”苏瓷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窑火光芒映亮二人交握的掌心,霁红釉料与苏麻离青的气息相融一处,短暂筑起一方不被天命打扰的小天地。
沈烬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底那道抗拒命运的执念愈发浓烈。就算最终逃不过一赴远洋、一守故土的结局,至少眼下这一刻,他要好好握住眼前之人,不负窑火,不负相逢。
可窑院外围,几道身着异域服饰的波斯商人,正借着夜色隐蔽身形,远远望着这座烧制顶级青花与霁红的龙窑,眼中盛满算计与觊觎。浮梁瓷局的公文已然下发,数月之后,一批顶级元青花将会被遴选出来,随商船远赴海外贸易。
宿命的齿轮,早已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缓缓转动,这场短暂的宿命逆袭,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终将破碎的美梦。
天边月色渐渐西斜,窑火依旧灼灼燃烧,一对跨越仙凡轮回的瓷魂,依偎在漫天烟火之中,以为握住了眼前朝夕,却不知远方山海风浪,正在朝着江南古镇,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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