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爷爷的眼睛不仅能发现美好,还充满希望之光。
爷爷视力不好,却一直眼中带笑。看起世间万物来,都像是欣赏万花筒的世界,生活明朗,万物可爱。
01
已记不清是几岁那年了,一个日上三竿的上午,爷爷猛地推开房间的门…
尽管窗外阳光明媚,但奶奶用旧布缝制的窗帘着实厚重避光,房间里的黑暗直到此刻才随着爷爷的推门而入涌进些光线来。
“笑笑~快起床啦!看看这是什么?”爷爷激动的语调中难掩喜悦,想要喊醒潇筱。笑笑是潇筱的小名,因为天生爱笑的缘故,从小就被喊做笑笑,而潇筱多半成了在学校时老师、同学喊的名字。
潇筱揉了揉惺忪的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爷爷像细木桩一样杵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
方才还半梦半醒的潇筱难掩心中的好奇, 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爷爷,快给我看看。”潇筱冲着爷爷甜甜地撒了个娇。
爷爷欢喜地递给潇筱,随后转身拉开窗帘,好让室外明亮的光线尽可能多地洒进来。
潇筱好奇地看着爷爷递给她的装饰有粉色卡通图案的圆柱体,咋一看有点像望远镜,却只有一边。
透过底端的圆玻璃可以看见,圆柱体的底端散落着一些五颜六色的五角星、爱心、圆形、三角形……显然,底端这截是可以旋转的。
圆柱体的上端有个拇指大的小孔,潇筱一只手捧着,然后眯着眼睛向小孔里看去,惊喜的不绝。小孔子随机出现的五彩斑斓的图案,像花朵一样,却又不是花儿。
潇筱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转动圆柱体底端可以旋转的部分,仿佛看见了一个百变的花花世界。奇妙的花朵图案因为规律的转动,不停地变换姿态,简直美极啦!
潇筱歪着脑袋望着爷爷,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充满了求知欲,“爷爷~这是什么呀?里面好漂亮呀!”
爷爷充满爱意地回答,“这叫万花筒,爷爷送你的玩具,喜欢不?”
潇筱猛地点着头,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生怕爷爷看不出她对这份礼物的喜欢。
爷爷眼中带笑,和蔼可亲地说:“喜欢就好,赶快起床吧,太阳都晒屁股了。”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是爷爷送给潇筱的第一份礼物,也是记忆里爷爷送给潇筱的唯一一份礼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万花筒,却永远地留在了潇筱的记忆里。
在潇筱看来,那不只是万花筒,而是充满美好的全世界。

02
自潇筱有记忆以来,爷爷的眼睛便一直不好。
但潇筱知道爷爷有眼疾,倒不是因为爷爷看电视的时候,总要坐在挨着电视旁边的椅子上;也不是因为爷爷骑着老凤凰牌自行车载潇筱时,总是摇摇晃晃;更不是因为吃饭夹菜时,很少能够一下子击中目标。
潇筱知道爷爷眼睛不好,多半源自奶奶的唠叨。每次干完农活,奶奶那温柔的嫌弃便一直在耳边萦绕,“你看看,这地耕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直。”
潇筱只在电视里见过,老牛耕田那种最原始的农耕方式。那时候,农村里还没有农耕机械。每到农耕时节,各家各户那几亩良田,都是靠家中颇为壮实的汉子,拉着铁犁甩着汗珠,一步一步耕出来的。
尽管,潇筱也不明白,从牛耕到人耕的过渡,到底是更先进了,还是更原始了。
爷爷个头并不高,骨瘦如柴。可在儿时潇筱的眼里,爷爷的形象却是既高大又力大无穷。
不过爷爷并不爱干农活儿,尤其是细致的农活。但是像耕田这种粗中有细的活,他也从来不会拒绝,毕竟奶奶的力气总是不够的。
可每当奶奶嫌弃他时,爷爷还是满脸笑意盈盈,没有一点脾气。
03
大集体的年代,连河都是人工挖出来的。令潇筱难以想象的是,如今回乡路上经过的错综复杂的每一条大河,竟然都埋葬了爷爷那辈劳苦大众的血和汗。
人工开凿、人工清淤,为了那可怜到只能勉强能够一家人吃不饱饿不死的工分,爷爷挑着担子,亲眼见证了一条又一条大河的诞生。
可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潇筱才知道,爷爷的眼疾原来是年轻时参加集体劳动时受了伤留下的后遗症。
那一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家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电动车。远远听闻,堂屋里传来热闹的交谈声。
潇筱倚着门口朝屋里看去,一位手提藏青色帆布公文包的大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强行塞给爷爷,嘴里说着,“快拿着,这是您应得的,只是我们来晚了。”爷爷像个害羞的孩子一般,左右推搡着。最后还是推辞不过,颤抖着双手接住,连声道谢。
后来奶奶告诉潇筱,那是村里的干部上门慰问,特地送来几百块钱慰问爷爷曾经因工伤落下的眼疾。
虽然,区区的几百块钱已经失去了曾经几百块钱价值,但爷爷那闪着泪光的眼里分明充满着分毫不差的自豪,分毫不差的感动。
那自豪的神情,丝毫不亚于从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幸运活下来的老兵——隔壁的大爷爷,谈起那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的战场。
而那份感动,我大概是我的感动吧。
也就是那一刻,我才从爷爷的眼中读懂了他的无欲无求、与世无争。
04
爷爷病了,和眼睛无关。
当爷爷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是食道癌晚期,年纪太大不适合做手术建议放疗时,爷爷错愕惊慌像孩子一样。
五年前的那个暑假,课业异常繁重的潇筱还是选择经常返乡回家,陪着爷爷定期去县里的医院做放疗。父母在外地给人打工挣钱不容易,总不如潇筱请起假来方便。
那个暑假,天气异常炎热,但潇筱每次守侯在化疗室的门外时,却总感觉脊背一阵凉意。
她忘不了,自己每次陪同爷爷进放疗室,帮助爷爷躺在固定装置上,爷爷那安祥的脸,深陷的眼里,仿佛闪过忽明忽暗的光。
幸运的是,放疗的效果很好。一晃,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里,爷爷每次都是乐呵呵地回复潇筱电话里的关心,神采奕奕地回应着潇筱归家的探望。
05
去年的时候,爷爷好几次在电话里表示自己胸口的部位总是隐隐作痛。在外地工作的潇筱,一直放心不下,还是抽空回家带爷爷去了趟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病灶开始转移了。医生建议住院化疗。潇筱害怕爷爷难过,跟医生商量之后,只是告诉爷爷肺部有炎症,需要住院挂水消炎。
去年腊月,父亲回乡陪着爷爷在医院化疗了一个疗程。因爷爷接受化疗后的身体并未明显抱恙,医生建议年后再巩固一个疗程。可新冠疫情肆意蔓延,年后的那个疗程无奈之下被一拖再拖。
爷爷眼里的希望,随着那不断推迟的日期,也日渐暗淡起来。
尽管后面还是接受了化疗,可爷爷右胸隆起的鼓包,却仍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有一次,爷爷特意撩起上衣,潇筱看了一眼,感觉那肿包竟像坟墓一样令人憎恶……
06
可爱的小女孩,从货架前拿起一只万花筒,眯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是里面是什么花呀?好漂亮啊!”
潇筱看着眼前天真浪漫的小姑娘,想起了爷爷那笑而不语的眼睛,认真地回答,“笑笑~这是希望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