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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
殿前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鬼差小厮,抱着一摞信匣,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头都没抬,径直冲到案前,压根没看见殿中那个被阎王威压笼罩、却始终站得笔直的阿离。
“禀告阎王!”鬼差气喘吁吁,声音尖得破了音,“有一个妖魂不愿投胎,正在大闹……”
他话未说完,一抬头,猛地对上阿离转身的视线,吓得“嗬”地倒退半步,怀里信匣差点摔到地上。
阎王啧了一声,不耐地挥手:“没眼力见的东西,滚出去说。”
鬼差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阿离却将那句“妖魂不愿投胎,正在大闹”听进了耳里。他脚步未停,出了殿门,顺着鬼差慌张离去的方向,悄然跟了上去。
石径尽头,是奈何桥。
桥下忘川水黑沉沉地流,桥头雾气里,隐约有挣扎的声响,夹着几声尖利的嘶喊。阿离贴近,便看见——
一个妖魂,周身缠着残破的妖气,双目赤红,正死死攥住一个人影的腕子,不肯放。
是阿渺。
她被那妖魂逼在桥栏边,冥界魂灵的本相微微发着幽光,腕子却被对方掐得动弹不得。那妖魂面目模糊,声音却尖利得像裂帛:
“你这般模样,不投胎、不消散,永远活着——我也要像你那样!你教我,教我便可永远活着!”
阿离的瞳孔骤缩。
那妖魂想做的,是夺了阿渺的“不灭之形”。阿渺身为凤尾剑的冥界剑灵,本就不入轮回、不投胎、不消散,永远以魂灵之姿徘徊于世。那妖魂不愿赴死,便想掐住阿渺,逼她交出这“永远活着”的法门。
他不再藏。
断生剑出鞘,一道暗红的剑气破雾而去,精准地斩在妖魂与阿渺之间。妖魂惨叫一声,被剑气逼开数步,惊恐地望向忽然现身的阿离——一个握着暗红古剑、浑身还带着冥流余痛的生魂。
阿离踏前一步,挡在阿渺身前。剑身上的暗红因他心绪滚沸,竟泛起一层薄薄的血光。那妖魂方才还凶悍,此刻对上阿离那双毫无退意的褐色妖瞳,竟生生怯了——它看见的不是一个将死的生魂,而是一个从蚀骨之痛里爬出来、还敢为旁人拔剑的疯子。
“滚。”阿离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带着冥流里熬过来的全部坚忍,带着方才在阎王殿拔剑逼问的全部勇敢,带着八百年寻魂不肯回头的全部执拗。
妖魂对上他那双褐色的、毫无退意的妖瞳,竟真的畏了,化作一缕青烟,仓皇没入忘川。
阿渺脱了力,踉跄一下,被阿离伸手扶住。
“你不该现身。”她低声道,魂息未稳,却仍先替他担忧,“阎王虽是纸老虎,可方才那妖魂一闹,殿里怕已有人注意到你。你得快走,趁他还没回过神。”
阿离点头,没多说。
他望了一眼奈何桥下黑沉沉的忘川,又望了一眼殿宇深处那张黑脸。真相,他已经拿到了——容儿九百年前便已知自己是守护者,她守了他,比他想象的,要久得多。
“你留在这儿。”阿离将断生剑握回掌心,剑内襄垣轻轻一颤,似是应和,“我回去。若还有线索,你替我留着。”
阿渺看着他,缓缓点头。幽绿的桥头光里,她的魂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
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或许是想嘱他保重,或许是想告诉他,冥界的风比花仙界冷,若撑不住,便回头。可话到嘴边,都化作了雾里一声轻叹。
雾中,两人的身影,一个要往花仙界去,一个要留在冥界深处。方才还并肩闯过冥流的三人,此刻,不得不分作两处。
阿离转身,循着来时的冥流,一步步走回那片惨白的光外。
身后,奈何桥的雾,渐渐吞没了阿渺的轮廓。
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句阎王的话,又响了一遍——“为了一个不可能得到的女子”。
可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断生剑。
八百年寻魂,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近了。
剑身的暗红,在他掌心,温热得像是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