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向自我之河——读《悉达多》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悉达多》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在最崩溃时写下的书。黑塞的人生充满坎坷。他是德国人。父亲是牧师,他从小被安排好上神学院,走牧师的路,端铁饭碗,从此衣食无忧。十五岁的少年黑赛从神学院逃跑,被警察送回。具有写作天赋的他走上文学道路。一战时他反对战争,呼吁和平,被整个德国媒体围攻。朋友们纷纷与他绝交。纳粹上台后,他的作品被禁。同时他遭到婚姻破裂和父亲去世等多重打击,陷入严重抑郁。他找到心理学家荣格,接受几年时间的长期心理咨询。在这个过程中,他写了《悉达多》。

《悉达多》不是一本宗教故事,而是一场关于自我寻找的漫长修行。古印度的背景,佛陀时代的人物,包裹的却是每一个现代人都要面对的困惑:人生的智慧,究竟能不能从别人的教义里习得?

婆罗门之子悉达多,生来聪慧高贵,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成为智者。可他内心始终有一种无法平息的渴求,他想要寻到真正的“阿特曼”,找到内在永恒的自我。于是他告别家园,与好友果文达一同成为沙门,以苦行折磨肉体,试图清空自我,抵达解脱。苦修之后,他见到了悟道的佛陀乔达摩,他敬重佛陀的宁静圆满,却拒绝皈依。因为他明白:真理可以被讲述,但属于一个人的觉悟,无法被他人传授。别人的道路,终究不能成为自己的路。

从此悉达多踏入尘世。他遇见名妓伽玛拉,学习情爱;跟随商人学习赚钱,品尝财富、欲望、虚荣的滋味。他曾经拥有一切,却慢慢被世俗裹挟,变得贪婪、疲惫、麻木,在欲望的泥潭里迷失。直到某一刻,他在河边惊醒,厌恶堕落的自己,抛下所有财富,孤身走向这条河流。

河水,是全书的灵魂。悉达多遇见船夫瓦苏德瓦,在此摆渡为生,静静聆听河水的声音。河水同时流淌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世间所有悲欢、生死、得失,都在河中并存。他终于听懂河水的秘密:时间本是幻象,万物相连,一切失去与得到,欢喜与痛苦,本就是一体。不必抗拒苦难,不必追逐一个想象里的完美终点,生命的真谛,藏在全部的体验之中。

好友果文达一生追随教义,研读经文,苦苦追寻真理,到老依旧迷茫;悉达多走过苦行、繁华、沉沦,历经所有苦难与诱惑,最终在平凡的摆渡生活里获得安宁。这是黑塞最温柔的提醒:很多人一生都在向外寻找答案,向书本、向智者、向信条索取救赎,却忽略了,悟道只能依靠亲身经历。

痛苦、犯错、沉沦、失去,所有走过的弯路,都不是白费。

这本书写尽了作者对人生的思考。写作的过程是作者寻找人生答案的过程。

荣格的思想,或者说心理学一定对这本书有很大影响。

悉达多的寻找自我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苦修;第二阶段:遇见佛陀;第三阶段:沉溺世俗;第四阶段:成为摆渡人。对照弗洛伊德提出的超我、本我、自我理论来分析。可以看出,苦修和遇见佛陀阶段是超我人格主导的。沉溺世俗是本我人格主导的。成为摆渡人是自我人格主导的。

这几个阶段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

青少年时代,通常是超我人格主导阶段。我们学会了很多道理。然而别人的路,走不出自己的答案。

人到中年,人们往往面对生存压力,有绩效考核要完成,有房贷车贷,心态失衡,道德对人的约束力下降,本我成为主导人格。就像书中的悉达多,把超我整个扔掉,本我像脱缰的野马喷涌而出。他开始赚钱、谈恋爱、赌博……看似什么都满足了,却没有真正的快乐。这很像现代的“富人病”,人们穿名牌、开豪车、住豪宅,社交媒体全是精致生活,但抑郁焦虑,不知道为啥活着?

只有我们经历了这两个阶段,才能进入自我人格主导阶段。曾经苦苦追寻的目标,突然之间变得不重要了。才明白活在当下,接纳自己,就是最好。就像摆渡人悉达多,不像苦行僧那样折磨自己,也不像在城里时那样放纵自己,安安静静地撑船摆渡,不压抑,也不放纵。

悉达多的心路历程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这个故事里找到共鸣,所以这本书才能历久不衰,成为经典。

我曾为女儿上大学选专业操心苦恼了好几年。她上初中时,我带她去拜访亲戚时,说起选择专业对人一生至关重要。从那时起,我希望她早早确定择业方向,不要像我一样临报志愿时抓瞎了。我每每提起这个话题,她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顺着我的思路谈下去,总是打岔。我还将自己青睐的专业列成表,供她选择,她对我翻了个白眼。上高一时,她突然说要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我虽然不太满意,但表示尊重她的选择。高考前,又说不想选汉语言了,实在不知道选啥,就选会计。最后时刻她报了文科最热门的金融专业。那一刻,我知道她对就业方向始终没考虑清楚。最终,她被重点大学录取了,但对专业不满意。她甚至想重考一年。当然我坚决不同意。

经过一番思想波动,她终于去大学报道了。近期我去南京陪她过中秋节。玄武湖边,我本来想说,如果你听妈妈的话,早点儿选定专业,何至于遇到如今的状况?怕她扎心,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我感到庆幸的是,她如今对所学的社会学专业方向接受良好,似乎不再迷茫了。

为啥我无法说动她?我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我清楚一个人要早早明确以后干什么很重要,是基于我的经历,有过超我、本我、自我人格主导阶段,才能有这样的认识。而她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道理就只是道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法内化于心。我说再多也没用。

以前我和其他家长探讨这个问题,他发问:“难道我们不能说孩子吗?”我想,家长当然可以说自己的想法,但不要觉得孩子一定会听进去,更不能强迫孩子接受。如果说了很多次,孩子听不进去,家长应该换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去沟通,或者干脆静待其变,以退为进,等社会去教会他(她)。

至于我自己的经历,被社会毒打的教训,太多了,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书中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我需要学会放弃抗争,学会爱这个世界,不再拿它与某个我希望的、我臆造的世界相比较,而是听其自然、爱它。”我们常常困在内耗之中,执着于一个理想的人生模板,抗拒所有不完美。而悉达多教会我们的觉醒,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全然接纳世界本来的样子,接纳完整的自己,接纳所有经历。

合上书,那条河流依旧在缓缓流淌。悉达多的故事,从来不是遥远的传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里的悉达多,在各自的路上,慢慢渡河,慢慢认识自我。不必惧怕,去投入生活,去经历该经历的,去承受该承受的。可以犯一些错,走一些弯路,爱错几个人,做错几个决定。没关系,都是经历。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慢慢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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