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没能和爸妈同在一个城市过年了。
因为疫情，她因祸得福，留在了这里，她生活的这里。
今天，是除夕，她像每天一样，起床，给孩子做早餐。然后，和孩子一起贴窗花、贴福字、贴春联，再做中饭，跟孩子一起吃饭。
窗外，早已日上三竿，昨夜酒后归来的人刚刚懒懒起床，睡眼惺忪地，晃出卧室。
“厨房灯怎么又开着？厕所灯也开着？不知道随手关灯吗？！”一阵咆哮声传来。
她皱皱眉，没说话，继续吃饭。
“我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毛病改不了是吗？”不依不饶地，他走到饭桌旁，瞪着眼睛厉声吼着。
“那是节能灯，来回开关反倒不好。我怕万一要添饭拿东西又要开。”见状，她平静地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是节能灯？”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换过。”
“家里哪个灯泡坏了不是我换的？！”
“我能换的我都自己换，我换不了的才叫你换。”她依旧淡淡地说。
“你就换过那么一个半个的别跟我这儿说！”恼羞成怒，他顿了顿，转头看看厕所：“厕所灯呢？也开着要进去拿东西？”
她没说话，她实在不想继续这种杠精的无聊对话。
“问你话呢！”
“孩子吃饭前去洗手没关。”她放下筷子，已经彻底没了食欲。
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愣了一下，看向孩子。
正在吃饭的孩子怯怯地抬起头：“是我忘了关，爸爸……”
目睹这一切的她很清楚，这股没有发完的火，还在四处寻找发泄的地方。
果然，厨房门前响起一声命令：“你过来！”
她轻吁口气，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灯关了你就看不见吗？你瞎吗？”他一手指着厨房里，一边歪头盯着她，浑身上下透着找茬儿的戾气。
“我不瞎。”她回答，根本不看他，口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爸没教过你要随手关灯吗？！”
又来了，又是这种牵涉父母的话。她立时烦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以沉默换取息事宁人。
“不要动不动就说我爸妈，说我就说我，不要说我爸妈！你也有很多毛病，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你的爸妈！”她目光坚冷，望着他，不再退让半步。
他瞪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也许，他根本也没有认识过她。
片刻，一记惊雷炸起：“你牛逼！行行行！你可真牛逼！你们自己过年吧啊，我不过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发了疯一样换衣服，拿烟，拿车钥匙。
她转过身，看着屋内，只剩麻木。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甩手走人，也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是…今天是除夕，并且…她看了看表，给爸妈叫的滴滴显示，还有半小时就会把他们送到。
她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走到门口，做出妥协：“别走了。”
抓狂的人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好像这个屋檐下有着什么东西他唯恐避之不及：“能过过，不能过就算，随便！今天我谁的面儿也不给，爱谁谁！”
话音未落，大门被狠狠拉开，又重重摔上。
她看着那扇门，感到心在慢慢干涸，越来越感觉不到疼痛。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轻轻拉拉她的手。
她低下头看她。
“妈妈，爸爸也没有关厕所灯。”小手指着门口的客卫，女儿稚嫩的声音轻轻说道。
她微微笑笑，拉起小手，走到椅子前坐下，让孩子坐在了腿上。
“你说得对。”她笑着看着孩子，肯定了小家伙的话。
“爸爸也经常不关灯……”小家伙突然哽咽了，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把她的小脑袋揽在怀里，胡撸着她软软的头发。
“没事儿没事儿啊，妈妈的好孩子懂事儿了。”她安慰着孩子，更安慰着自己。
抱起孩子的小脑袋，她透过泪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留给她处理好车祸现场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
“好孩子，你是不是害怕了？没关系，害怕了想哭就哭一会儿，可是就哭五分钟好吗？”她努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慢慢对孩子说。
女儿依旧闭着眼睛，哇哇哭着。
她用纸巾轻轻给她擦拭眼泪，轻轻说：“外公外婆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了，咱们不让他们知道刚才的事情好不好？就像上次你跟奶奶你生病了妈妈批评你的原因一样，你还记得吗？”
女儿停了停，睁开眼，看着她，抽泣着：“记得，不能让老人担心。”
“对了，你真棒，妈妈说的话你都记住了，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她捧起小家伙的脑袋，在她的小额头狠狠么了一下。
“来，现在咱们来玩一个游戏。咱们俩都闭上眼睛，我数到三，再睁开的时候，看谁变成了笑眯眯眼儿。一二三……”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挤干眼中残余的泪水，睁开眼，正巧看见孩子也在看着她——眼睛笑眯眯的，像弯弯的新月，只是圆鼓鼓的脸颊还留着两道泪痕。
“真好看，你笑起来真好看，哈哈哈哈。”她掐了掐小家伙肉肉的小脸蛋儿，“走，跟妈妈去给外公外婆摆拖鞋去！”
“我要摆我要摆~”她蹭地一下从妈妈腿上跳下来，朝着门厅跑去。
她也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练习着做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门铃仿佛知道里面的两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适时地清脆悦耳响起。
她拉开门，满脸笑容：“爸爸，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