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马惊澜》(第一卷:风雪归途(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边童传谣

永昌三十二年,清明。

义马关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来就势不可挡。关墙缝里的草籽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在青砖灰瓦间探头探脑;关内街巷旁的柳树抽了新枝,随风摇摆,像少女的发辫;就连义马坡上那些墓碑间的野花,也开得比往年盛,黄的蒲公英、白的荠菜花、紫的地丁,星星点点,给肃穆的坟地添了几分生气。

关内唯一的私塾在街东头,是十年前战后百姓们凑钱盖的。

三间瓦房,一间做学堂,两间做先生住处。

先生姓吴,名守正,是个落第秀才,五十多岁,瘦高个,长衫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走路时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竹竿。

吴先生是沧州人,三年前受周记商行周掌柜之邀,来关内教书。

周掌柜说:“关内孩子越来越多,不能没个正经读书的地方。吴先生学问好,人品正,请您来,是想让这些边关孩子,也沾点书香。”

吴先生答应了。

他年轻时考了三次乡试不中,心灰意冷,在老家开蒙馆为生。

来义马关,一是周掌柜给的束脩厚,二来他也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义马关”到底是什么样。

来了才知道,这关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边关都是粗豪武夫、目不识丁的百姓。

可这里的人,虽然大多不识几个字,但说起十年前那场血战,说起夜骊拖棺、疑兵破敌、最后一战,个个眼中有光,言之有物。

就连五六岁的孩子,也能磕磕巴巴讲几句“夜骊将军”——他们分不清人和马,把夜骊也叫“将军”。

吴先生起初觉得荒唐。

马怎么能叫将军?关名怎么能随便改?他教书的第一天,就在学堂墙上贴了幅字:“正名分,明礼仪”。他对学生们说:“读书先正名。这座关,朝廷赐名金羽关,我们就该叫金羽关。马就是马,不能和将军相提并论。这是规矩,是体统。”

孩子们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没人反驳,但也没人应和。

那天放学后,吴先生在关内散步,经过义马祠。

那是座小祠,香火却很旺。

他看见一个老婆婆牵着孙儿进去,点上香,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夜骊将军,保佑我孙儿平平安安,像您一样有义气……”

吴先生皱皱眉,想上前纠正,但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后来他渐渐发现,在义马关,“规矩”和“体统”好像不那么重要。

百姓们尊敬沈澜将军,但也同样尊敬一匹死去的马;他们知道朝廷公文上写的是“金羽关”,但张口闭口都是“义马关”;孩子们念书时规规矩矩,但玩闹时唱的歌谣,却全是“黑马拖棺”“义马守关”之类的故事。

吴先生试过纠正。

他教《千字文》时,特意解释“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说“金羽”二字寓意吉祥,是太祖皇帝御赐的关名,应当尊崇。

孩子们点头说“记住了”,可一下课,照样唱:“金羽关,义马关,黑马拖棺保河山……”

他有点挫败,但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一座关、一匹马,能让人如此执着?

这个清明,学堂放假一天。

吴先生本想闭门读书,但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实在热闹,他索性放下书,走出门去。

街巷里,孩子们正在玩“守关”的游戏。

七八个孩子分成两拨,一拨扮北狄兵,一拨扮守关军。

扮守关的孩子里,有个瘦小的男孩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头上绑了块黑布,算是“黑马”。

他挥着一根木棍,嘴里喊着:“夜骊在此!北狄贼子休想破关!”

扮北狄的孩子“嗷嗷”叫着冲上去,双方“厮杀”成一团。

最后当然是守关军“胜利”,孩子们欢呼着,手拉手转圈,齐声唱起歌谣:

“金羽关,义马关,

黑马拖棺保河山。

沈将军,女中杰,

六千将士守残垣。

疑兵计,尘土扬,

草原援军从天降。

义马冢,青石碑,

忠魂烈马永相随!”

歌谣调子简单,词也直白,但孩子们唱得响亮,眼神发亮。

吴先生站在巷口听着,心中震动——这歌谣把十年前那场血战的脉络唱得清清楚楚,比他讲任何一段史书都生动。

“先生!”

孩子们看见他,停下游戏,规规矩矩站好。

吴先生走过去,摸了摸那个骑竹竿的男孩的头:“你这马……扮的是夜骊?”

男孩用力点头:“是夜骊将军!我爷爷说,夜骊将军浑身黑得发亮,跑起来像风,嘶一声北狄马都怕!我长大了也要养一匹那样的马!”

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抢着说:“我奶奶说,夜骊将军通人性,沈将军哭的时候,它会用鼻子蹭她脸!我以后也要当将军,也要有这样的马!”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的全是关于夜骊的故事。

有的说夜骊会认路,大雪天也能找到回关的路;有的说夜骊能预知危险,敌人还没来它就嘶鸣报警;有的说夜骊死了之后,关内所有的马都朝着义马坡方向嘶鸣了三天……

真真假假,吴先生分不清。

但他分得清孩子们眼中的光——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仰和向往。

“先生,”骑竹竿的男孩仰着脸问,“书上说‘马畜也,供人驱策’,为什么夜骊将军能和将军并列,还能进忠烈祠呢?”

吴先生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按圣贤书,马就是牲畜,供人骑乘、拉车、耕地。

忠烈祠供奉的是为国捐躯的将士,马怎么能进去?可义马关偏偏这么做了,而且做得理所当然,百姓拥戴,朝廷默许。

他想了想,缓缓说:“因为……义气。”

“义气是什么?”

另一个孩子问。

“义气就是……”

吴先生搜肠刮肚,想找个孩子们能听懂的解释,“就是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别人护着你,你也要护着别人。夜骊对沈将军、对守关将士、对这座关有义气,所以人们也还它义气,把它当英雄一样记住。”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骑竹竿的男孩忽然说:“那我也要对我的马有义气!我家的小灰马,拉车可卖力了,我以后要好好喂它,不让它累着!”

“我也是!”

“我也是!”

看着孩子们认真的小脸,吴先生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也许,圣贤书教人明理,但故事教人动情。

而情,往往比理更有力量。

“先生,”扎羊角辫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袖,“您会唱我们的歌谣吗?我教您!”

吴先生本想拒绝——他是读书人,怎么能唱这种俚俗歌谣?但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女孩高兴地拍手,一句一句教他:“金羽关,义马关——”

“金羽关,义马关。”

吴先生跟着念,声音有点干涩。

“黑马拖棺保河山——”

“黑马拖棺保河山。”

孩子们都围过来,一起教他。

渐渐地,吴先生放开了,声音大了些,调子也准了。

当他跟着孩子们完整唱完一遍时,心里竟有种奇异的畅快感。

“先生唱得好!”

孩子们欢呼。

吴先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史记》,读到荆轲刺秦王,读到项羽乌江自刎,也曾热血沸腾,恨不能穿越时空,与那些英雄并肩。

那时的热血,和此刻孩子们眼中的光,好像是一样的东西。

只是岁月消磨,那份热血渐渐凉了,变成了之乎者也的规矩体统。

而在这座边关,在孩子们稚嫩的歌声里,那份热血似乎又被唤醒了些许。

“先生,我们去义马坡放风筝,您去吗?”

孩子们邀请他。

吴先生想了想:“好。”

一群孩子簇拥着他,往关外走。

路上遇到几个老人,看见吴先生和孩子们在一起,都笑着打招呼:“吴先生,带学生去踏青啊?”

“是啊。”

吴先生点头,心里却想:是学生们带我。

出了关,走上义马坡。

坡上已经有不少人,有祭扫的百姓,有远道而来的商旅,还有几个草原牧民——他们也在碑前祭拜,用的草原礼仪。

孩子们拿出风筝,是简单的“王字”风筝,糊的纸,画的马头图案。

他们跑着、笑着,风筝摇摇晃晃飞上天,在春风里越飞越高。

吴先生站在坡顶,俯瞰着这座关。

关墙蜿蜒,街巷纵横,人来人往,炊烟袅袅。

十年时间,废墟上重建了一座城。而这座城的名字,从百姓的口中、从孩子的歌谣里、从驿站的文书里,一点点改变了。

他忽然想起《论语》里的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可在这里,名“不正”——朝廷定的名百姓不用;言却“顺”——人人都说义马关;事也“成”——关守住了,城兴旺了。

这该怎么解释?

“先生,您看!”

一个孩子指着天空。

吴先生抬头,看见几只风筝在蓝天里飘荡。

其中一只画着简单的马头,在风里一摇一摆,像是点头,又像是嘶鸣。

“那是我的风筝!”

骑竹竿的男孩骄傲地说,“我画的夜骊将军!”

吴先生看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这座关能守住吗?”

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

“因为沈将军厉害!”

“因为守军不怕死!”

“因为夜骊将军显灵!”

吴先生摇摇头,又点点头:“都对,但都不全对。”他顿了顿,缓缓说,“因为这座关里的人,心是齐的。将士肯拼命,百姓肯支援,就连马……也肯为主人死。这种齐心,叫‘义气’。而‘义气’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一匹马传染给一个人,一个人传染给一群人,一群人传染给一座关。传染开了,就改不了了。”

他看着孩子们:“所以这座关改叫义马关,不是谁的命令,是人心所向。就像你们唱的歌谣,不是谁教的,是你们自己编的、传的。因为你们心里认这个故事,认这种义气。”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春风吹过,风筝哗啦作响,坡下的关城里传来隐约的市声。

“先生,”扎羊角辫的女孩忽然问,“那您心里认吗?”

吴先生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初来时贴的那幅“正名分,明礼仪”,想起自己一次次纠正孩子们的说法,想起自己对“马称将军”的不以为然……

可现在,站在义马坡上,看着这些眼神清澈的孩子,看着这座从血火中重生的关城,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了。

良久,他轻声说:“认。”

孩子们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

那天傍晚,吴先生回到学堂。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正名分,明礼仪”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字揭了下来。

第二天上课时,孩子们发现墙上换了新字。

是吴先生新写的,笔力遒劲,墨迹犹新:

“忠义故事,胜千遍经书。”

孩子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但吴先生懂。

他开始在讲经之余,给孩子们讲边关历史,讲守关故事,也讲夜骊的传说。

他不再刻意区分“金羽关”和“义马关”,而是说:“这座关,朝廷赐名金羽关,百姓称它义马关。两个名字都是真的,就像一个人有大名也有小名。但我们要记住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后面的故事,是故事里的忠义。”

孩子们听得认真。

下课后,他们照样唱那首歌谣,但吴先生不再纠正了。

有时他甚至会跟着哼两句。

清明过后,关内学堂来了个新学生,是个草原牧民的孩子,叫巴特尔,汉语说得磕磕巴巴。

孩子们起初有点怕生,但听说巴特尔的爷爷是圣马牧人的后代,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夜骊的故事。

巴特尔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爷爷说……圣马的眼睛,能看透人心。好人,它亲近;坏人,它不理。夜骊……是这样的。”

孩子们“哇”地惊叹。

吴先生站在窗外听着,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语言,但因为一匹马的故事,坐到了一间学堂里。

这大概就是“义气”的力量吧。

那天晚上,吴先生在灯下写信。

是写给沧州老友的。

信中,他写道:

“……弟在义马关三载,始知圣贤书外,别有天地。此地民风朴野,然重义气,守然诺,虽童稚亦知忠烈事。关名‘义马’,初觉不伦,今乃悟:名者,实之宾也。有其实,则名自正。此关有忠义之实,故得忠义之名。教书三载,弟所教孩童不过百,然孩童所传故事,已遍关内外。忽觉,忠义故事,胜千遍经书……”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在安静的街巷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梦呓。

这座关睡了。

但关于它的故事,还在风里传着,在孩子的歌谣里唱着,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活着。

吴先生吹灭灯,躺下。

朦胧中,他仿佛听见了那首歌谣:

“金羽关,义马关,

黑马拖棺保河山……”

歌声飘得很远,飘过春夜,飘向星空,飘进一个关于忠义与传承的、永不结束的梦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