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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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灰蒙蒙的薄雾看去,田地上的几座孤坟时隐时现。“也许大哥还没来吧。”他这样想着,心中不免有些兴奋。直到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啪”的清脆的声响。才发现一朵小小的火苗虚弱地燃着。坟堆后面走出一个矮胖的男人。因为距离较远,所以看不清样貌。但他心里知道,大哥已经早他一步到了。

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却一直铭记着。于是年年如此,希望自己会比大哥早到一步。可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落在了大哥身后。

他的儿子还待在车里不肯下来,正侧着头假寐。

“到老家了,别睡了。”

车内还是很动静,停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儿子偷偷扭过的脸。

“快,快下车。你大伯都已经到了。”

见实在装不下去,他的儿子才病声病气地说:“要不爸爸你去嘛!外面太冷了。”

“不行。今天可是你伯母的忌日。”

他的口气很严厉,这对他儿子来说是很少见的。车门缓缓打开,他的儿子刚伸出一只脚,就装模作样地抖了抖身子,像是被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

“臭小子。别装了,快点。”

他的愤怒几乎到了极点。儿子终于跳下车,理了理新买的羽绒马甲,拿出冬帽围巾,严严实实地裹好才跟了上去。

冬季的早晨最冷,恰恰又起了雾。雾气凝在脸上,一点一点吸走人的温度。茫茫的田野里长着绿油油的麦苗。回头望去,汽车突兀地停在路边,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大哥,身患腿疾。正因如此,才在失去原配之后选择独自一人。

两人渐渐靠近,大哥发现了他。但大哥并没有发声,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他也同样,没和大哥寒暄。仅仅是两人一起点燃上坟用的香裱和各种祭品。他的儿子站在一旁,很安静。那是他们事先说好的,到了坟前,在祭品没有燃尽之前谁也不能发声。

这原本是村子里一直以来的规矩,以示对逝者的尊重。但时过境迁,一些年轻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现在真正像他们这样遵守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待香裱燃成一堆轻飘飘的灰烬,所有的祭品都吞噬进火焰之中。他才率先开口说了话。

“哥。不如早点续弦吧。”

“哎。马上就四十好几了,还老考虑这干嘛。”

毫无疑问,他的大哥一口回绝了。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开口提这样的事。他心里始终怀着愧疚,这种心情无以名状。他知道,什么都补偿不了自己的大哥。但在他一无所有之前,他仍想为大哥做最后一件事,不然,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哥缓缓站起身子,费力地用双手抱起那条大腿根,艰难地迈出了第一个步子。那步子很大,可随后的步子则要小得多。同时,他还要来回扭动上身,才能把那条残疾的腿向前摆动。这条残废的腿早已经让他失去了尊严,让他在无数个寒夜里痛苦难免。另外,他感到,这条腿也让他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权利。

“皓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啊。”

“是呀。当初你把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时候……”

“好了。不要说了。哪有这种事情。”

哥哥打断了他。弟弟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下去。

皓并不知道父亲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从外人口中,他也听出了些端倪。大概伯父这条腿是因为他才落下了残疾。

哥哥如今的穿着,令他感到心酸。只见哥哥那件黄皮袄的毛领子掉秃了,只剩几根浅黄色的绒毛在风中飘荡。原是有拉链的衣服,链头却坏掉了,甚至链齿也残缺不全。于是,拉链的一旁裁出一排扣眼,另一排也缝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扣子。细看之下,那排扣子竟都是由大及小排列的。本是件应该丢弃的衣服,这样修补过后,倒也合体了一点。

也许,这衣服是王寡妇缝的吧。想到这,他几乎要问出口。可转眼看到自己不懂事的孩子,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了。

哥哥鞋上附着泥,看起来要把双脚都包住了。那双鞋透出军绿色,鞋带绑得整整齐齐。他看向哥哥的那条腿。那条腿踩过最肮脏的泥土,撑起了哥哥一整个身体。同样,那条腿和另一条废腿也保护住了自己的儿子。十多年来,他从没有抱怨过,就连忿忿不平的话也没说过。

事实上,他给了哥哥很多照顾,但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剩下的东西哥哥一点也没接受。他偶尔在村里听到风言风语,一些多嘴的村妇围在一起议论说:“他弟弟都那么有钱了,到头来自己还过着苦日子,分文也不接受,不就是要显得自己清高嘛。”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对哥哥说:“你知道,这点钱,对你弟弟来说明明不算什么,可哥哥你怎么就是不接受呢?难道任凭别人在背后戳我们脊梁骨不成。”哥哥没有生气,回道:“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即使我接受了,别人也会另外说些什么。这钱留着你发展事业比给了我强。你有出息了,还管别人说什么吗?”这话说得也不假,他的生意只是短暂的上升过,疫情之后,经济形势更不好了,他的事业一落千丈,早没了以前的辉煌。

关于哥哥的腿,一直是他解不开的心结。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嫂子才丢了性命。

最初,他的生意势头正旺,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刚出世的孩子。于是,夫妻俩商议把刚刚断奶的皓留给还没有孩子的哥哥嫂子照顾。一天晚上,皓突发高烧,哥嫂两人赶忙打车往医院送,谁知路上发生了车祸。嫂子当场身亡,哥哥则蜷起身子,用两条腿挡在了皓身前,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最终,皓毫发无损。哥哥却颅内出血,被紧急救治,一条腿也完全残废。

他不敢把嫂子殒命的消息告诉哥哥,直到哥哥完全脱离危险他才吐露了真相。

那天。空中飘着几片黑压压的云,连鸟儿都飞得很低。他有种幻觉,幻想自己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天空。他为嫂子挑了一块好坟地。从墓坑中挖出的五色土证明老道所言不虚。那是整个村子所举行过的最隆重的葬礼。十里八乡最有声望的人都来了。唢呐,纸钱,抬棺的队伍,还有大大的“奠”字填满了村民的每一个瞳孔。待嫂子稳稳当当地进入墓穴,几铲土在地上隆起坟堆。哥哥站了出来。

“就这样,大家都回去吧。”

在场的人都惊了。因为按照计划,还需要家属在坟前烧纸,要更多的纸钱随着火焰徐徐上升,还要请来的和尚在现场诵经。

他走上前去,对哥哥说:“哥。还有法事呢。我一定风风光光地送嫂子走。”

“不。”哥哥愣站在原地,擦了一把眼泪说:“你嫂子喜欢安静。就这样结束吧。她该睡一会了。”

他的泪刷一下淌过面颊,蹲在地上抱头恸哭起来。过了好一会,他站起身摆摆手说:“都散了吧。”

他们兄弟二人座在坟前。哥哥抚摸着刚刚建起的坟堆 苦涩地说:“弟。谢谢你了。你嫂子跟着我没这么风光过,今天也算风光了一次。可你嫂子又是那么喜欢安静。”

“对不起,对不起啊哥。如果不是因为我把皓丢给你们,也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哎。不怪你。皓还不记事。这事以后可不能跟他讲,就让他替他伯母活下去吧。”

哥哥盘起那条瘸腿,看着那片很低很低的云。

自那豪华的葬礼以后,哥哥没再接受过他送来的钱。还有一事,使他心中绞痛。

哥哥是很和善的人。可他一旦听到有人在村子里说有关于嫂子因皓而死,自己也因皓而落下腿疾的事就会破口大骂。不管多么友善的邻里,他都会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对方。人们不敢再说了。这事也就在村子里绝迹了,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知道,哥哥是怕这些话被皓听去,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心怀愧疚吧。

在此时,祭台上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他和哥哥一起抬头看天空。雾已尽数散去。在沙沙作响的树冠之上,几片乌云低垂着。看样子,今天又是一个坏天气。他们沉默着,生怕任何一种声音惊扰墓中的人。而那几片云,竟和嫂子下葬那天一样,在天空中沉稳地游荡着。

“换了车,怎么不开那辆越野了。”

哥哥不想所有人都沉湎于悲戚之中,率先打破了安静。

“嗯。那辆车开腻了就留在家里了。”

其实,那辆车已经被他用去抵押了。公司效益不好,他现在不停地变卖家产,支撑生意继续下去。这些事情,他不能让哥哥知道,他不想让哥哥担心。他希望他的哥哥一直以他为傲,不停地在逝去的嫂子和父母的排位前絮叨“弟弟他有出息了呀,现在竟也成了村里的首富。”

“这样啊。以前父母老说你比我聪明,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你也算对得起你嫂子还有父母他们了。”

这话让他很心痛。自己有了出息,真的如了父母的夙愿。自己辉煌过,哪怕最后真的破产,一无所有也不觉得可惜。可哥哥为了自己失去了一切,一辈子贫乏地生活,又经受丧妻的苦楚。这对哥哥来说,怎么公平呢?

他们在萧瑟的寒风中分别。几日之后,他得到了一个噩耗。哥哥在家中晕倒,经检查,是恶性肿瘤,需要开颅手术,而手术的成功率只有二分之一。

当医生问道是否决定手术的时候。他坚定地回答说:“就是二十分之一,二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治疗,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拿得出来。”

手术的前几天,哥哥发了高烧,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当时在哥哥身边的是他的儿子皓。皓喊过正在取药的父亲。他听到哥哥嘴里念叨着嫂子的名字,说嫂子跟了他一辈子也没让他过上好日子。既然这样,不如让自己穷乏地活下去吧。他之后又轻声唤着王寡妇,喃喃地说自己恐怕要死了,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后悔没有将自己的心迹向她表明,这恐怕要成为自己最后的遗憾了。

他知道,王寡妇是个好女人,只是不能生育。他的男人为了这整天对她又打又骂,几年前,他的男人又因心脏病陡然间猝死了。于是,人们又都传她克夫,是把自己的丈夫克死的。她没分到一点家产,刻薄的公婆只给了她一间破瓦屋蜗居。她同样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晚上,他辗转难眠。半夜,他又起来伏在哥哥身上半宿,心脏跳动不安。最后,他在第二天喊来妻子,把她拉到门外商量说:“我担心哥哥挺不过去,我想完成哥哥最后的心愿。在他动手术前的这一段日子,我们让王姐来照顾他吧。如果可以,不如让他们结婚吧,我感觉王姐对哥哥也是有意思的。”

妻子没表示异议,因为那不仅是他们的哥哥,更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可她最后还是说:“这事我不反对,可这要看王姐啊。两人又没有结婚,就让她来照顾咱哥,村里风言风语怎么说。如果说咱哥和她结婚,咱哥醒来还好,可万一没醒过来,王姐怎么办。再让他经历一次丧夫之痛。这样的话,村里克夫的言论不就要伴随她的一生。”

妻子的话点醒了他,哪怕王寡妇是个善良的人,哪怕她和哥哥真的互有情愫,他也不敢保证她会同意。

“那……要不我们用钱来拜托她照顾哥哥。这样我们就算雇佣她了,村里也没人会说什么,如果哥哥醒过来,王姐也愿意,那不如就让两人结婚吧。”

“这样的话,我们总不能按护工的价格雇佣王姐吧。难道不应该表现一点诚意,总之要多给点钱吧,毕竟王姐的日子也不好过。可我们……没有多少钱了。钱都用来给咱哥治病了,还有……咱的公司……”

妻子的话不无道理,现在的情况不同往日,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宽裕了。

“咦。对了。皓还有压岁钱。每年新年我都带他去我的生意伙伴那里拜年,他手里应该有不少。”

“那……你和他说吧。”

第二天,他来到了皓的房间,打算单独和他谈谈。

他进屋时看到皓正趴在床沿,数着一搭厚厚的钞票。

“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吃了一惊。

“我的压岁钱。还有你平时给我的零花钱都在这里了。伯伯腿落下残疾,还有伯母去世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是伯伯发烧的时候说的,我全都听到了。这是八百多张一百的,我这还有很多零钱。都拿去给伯伯治病吧。”

他这才注意到,地上碎了一地破瓷片,其中还有几块金色招财猫的存钱罐碎片,那是儿子最喜欢的一个。那些钱里,还有很多十块,五块,一块没有被数出来。

有了这笔钱,他还是惴惴不安。王姐是否会同意呢?一想到妻子说的那些话,他感到很害怕,担心自己没办法满足哥哥最后的心愿。犹豫了很久,他决定晚上到王姐家里去,以免被人看到引起议论。

夜很深的时候,他叩响了王寡妇家的门。不一会,里面伸出一张愁眉不展的脸。

“王姐,我想请你到医院照顾我哥。这些,你拿着吧。”

“啊?”

王寡妇显然没有料到。他担心遭拒,于是丢下鼓鼓囊囊的信封转头就走了。

第二日,他没有见到王寡妇。离哥哥动手术的日子已经很近了。他从白天等到夜晚,终于不抱希望了。也许,王寡妇真怕哥哥死去,真怕村里的流言蜚语吧。

谁知第三天,王寡妇真的按信封上的地址找来了。她出现在门前,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两只手拿满了生活用具。

哥哥愣住了,虚弱地用两只手撑起身子。

“你……怎么来了?”

“我来照顾你。”

她放下行李,立马去搀住哥哥。

“等你出院了。我——们——结——婚——”王寡妇一字一顿地说,眼睛里亮晶晶地闪着光。

“我……还能出院吗?”

“能。一定能。”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给他,温柔地说:“弟弟,我现在用不上这些。你拿去吧。还有,你公司的状况我也听村子里的人私下里议论了。这点不多,希望能帮上你。”

他拿起布包,摸起来明显厚实了不少。

“王姐,这………怎么可以。”

“不,以后不要叫王姐了,该改口了吧。还有,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半年之后,他参加了这场简单的婚礼。

两尺多长的红毯上,嫂子走得很慢,仿佛走得快,幸福消失得也就快一样。他的公司开始盈利,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还是不怎么好的天气。云在天上零零散散地飘着,等婚礼结束,他往天上看去,几块云已经汇成了一整块。天变得很蓝,那云也渐渐变得轻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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