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士子弃朝堂

转身归阡陌

景和七年,秋闱将至,天下士林风气骤变。

千年以降,九州读书人的毕生路径,从来恒定不变。

寒门子弟,十年寒窗、青灯苦读、耗尽韶华,所求唯有一科功名、一纸及第、一身官袍。

乡野书生苦学为脱籍,寒门士子勤读为入仕。

金榜题名,便可脱离阡陌劳苦、跃出布衣阶层、跻身朝堂士林、依附皇权权柄。

一朝登科,身家改换、门庭显贵、宗族荣耀、世代荣光。

故而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庙堂功名,是世人心中唯一正途、唯一出路、唯一前程。

天下才智、世间贤能、士林俊杰,尽数涌向科举独木桥,尽数奔赴帝王棋局、尽数归于皇权牢笼。

王朝以科举笼络天下士子,以功名羁绊天下人心,以仕途吸纳天下贤才。

士子依托朝堂立身、依附皇权显贵、仰仗帝业扬名。

君以官禄驭士,士以忠心事君。

这便是家天下千年不变的士林格局、君臣铁律。

大楚开国七载,前数届秋闱春试,依旧是万人奔赴、千子争科、盛况空前。天下寒门挤破仕途、趋赴朝堂,人人盼立身紫禁、位列朝班、执掌权柄、光耀门楣。

可时至景和七年,盛世渐弊、轮回复生、民心觉醒、乡土自立,士林风向悄然逆转、千年格局无声崩塌。

四海之内、南北乡野、淮水一脉、四方蒙学,大批青年士子、明理书生、寒门俊秀,纷纷改换毕生志向、推翻旧时执念、舍弃功名仕途。

无数出身开明学、受新风教化、读新编经书、明苍生大道的学子,正值科场之年、可赴秋闱、可搏功名、可入朝堂,却毅然决然放下书卷策论、舍弃科举捷径、推掉仕途前程。

他们不赴金殿、不趋皇都、不求官身、不慕显贵,转身辞别繁华州县,毅然归返生养自己的乡土阡陌、贫瘠村落、荒僻山野。

曾经,读书人以离乡入仕为荣、以扎根乡野为耻;

如今,新士子以归乡安民为志、以趋附朝堂为轻。

归来少年,无一贪恋朝堂权位、无一追逐盛世浮华,皆以一身所学、满腹明理、一腔道义,扎根四方乡野,躬身做乡土实事。

或归故里开设乡塾,传道启智、教化孩童、破除愚忠、普及自治;

或入村落兴修水利,疏浚沟渠、整治水土、防旱抗洪、稳固农桑;

或牵头组建乡社,联保邻里、制衡豪强、监督吏治、守护民生;

或奔走四方陈情,辨析税赋、规整田亩、抵制私征、保全基业。

昔日读书为立身谋官、利己扬名;

今日读书为躬身济民、安乡固本。

士林道心,一朝翻转、千古未有。

究其根本,是盛世溃烂的实景打碎了士子对朝堂的幻想,是民间自立的大道照亮了寒门新生的前路,是新编经书的义理洗净了千年功名的执念。

数年之前,新朝初立、盛世清明,寒门士子尚怀赤诚期盼。

他们笃信:入朝堂、居官位、执权柄,便可辅佐帝王、整肃吏治、清除贪腐、安抚苍生,凭一己之力改良世道、挽救民生、终结乱象。

可七年太平流转,盛世皮囊之下,弊病层层复生、溃烂步步加深。

帝王倦怠政务、耽于奢造,国库耗空、杂税叠出;

宗室奢靡无度、倚权盘剥,良田尽占、民产尽吞;

州县官吏松弛、贪腐复燃,私征不断、兼并横行。

无数清正寒门士子亲眼所见:朝堂从来不是济世净土,仕途从来难抵制度沉疴。

一人清正,难抵满朝积弊;

一职清明,难改千年轮回;

一己勤勉,难破家天下局。

纵使寒门子弟历尽千辛、挤入朝堂、得居官位,要么被官场同化、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要么孤立无援、难抵权贵、寸步难行;要么直言遭忌、刚直被黜、壮志难酬。

朝堂容不下清正道义,仕途留不住济世本心。

帝王守的是江山权柄,勋贵护的是宗族私利,官吏谋的是身家升迁。

真正心怀苍生、欲救黎民者,入朝堂终被桎梏、入仕途终被消磨。

反之,乡野之间、阡陌之上、村落之中,天地广阔、大道清明、实事可做、功德可立。

士子扎根乡土,不必受制于朝堂规则、不必依附于帝王权柄、不必妥协于权贵私利。

凭一纸学识、一身道义、一腔赤诚,便可护一村安稳、保一方民生、育一代人心、断一处轮回。

在朝,可为帝王治天下,终究是王朝附庸;

在野,可为苍生立根本,方是万世真功。

新旧士林的认知割裂,在短短两三年间彻底成型。

老一辈官学儒生、守旧文士,依旧死守千年正统、笃信功名至上,日日苦研旧典、勤练策论、期盼入仕辅君、效忠皇权、恪守尊卑礼教。他们视新士子弃科归乡为自毁前程、为悖逆正道、为荒废才华,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斯文败落。

可年轻一代寒门俊秀、开明学子、乡野书生,早已彻底看淡朝堂虚妄、看透盛世局限、看清轮回宿命。

他们不再将毕生前途、一世抱负、半生才华,全然寄托于帝王一人贤愚、王朝一朝兴衰、朝堂一时清浊。

皇权可兴、可废、可盛、可衰,皆是过往云烟;

乡野可立、可守、可安、可久,方是万古人间。

短短数载,天下士林价值彻底重塑。

曾经唯科举功名、朝堂显贵为唯一出路;

如今乡土自治、深耕民生、济世安民,成为寒门士子最尊崇、最向往、最坚定的新生志向。

天下才智分流两极,彻底割裂。

旧世贤才,尽入朝堂,守旧制、护王权、续帝业;

新生俊秀,尽归阡陌,启民智、固乡土、济苍生。

人才流向的逆转,直接引发大楚朝堂前所未有的人才断层。

连续两届秋闱,赴考士子逐年锐减,寒门俊秀半数弃科、无心入仕。

考场之上,多见老朽儒生、世家子弟、守旧文士,少见青年英才、明理书生、济世士子。

州县举荐人才日渐稀疏,中枢增补贤能逐年匮乏。

朝堂之内,旧臣渐老、新秀难继,清正寒门越来越少,依附权贵、钻营升迁、趋利附势者越来越多。

朝堂吏治,自此失去新鲜活水、失却清正底色,加速走向固化、僵化、腐化。

与此相对,九州乡野人才喷涌、源源不绝、遍地新生。

南北阡陌、大小村落、边疆山野、淮水全域,年年都有学成士子归乡、岁岁都有新生人才落地。

一村得一子,则一村开明;

一乡得一士,则一乡安稳。

学子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有学子专职文教,延续乡塾文脉、传授自立道义、洗涤愚忠旧念;

有学子专职农事,改良耕植器具、疏通河渠水利、防备水旱灾荒;

有学子专职法务,辨析税赋利弊、规整田亩权属、抵制官吏私弊;

有学子专职联保,团结邻里乡民、制衡豪强兼并、守护乡土根基。

乡野治理,自此有了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人才根基。

民间自治体系,日趋完善、日趋稳固、日趋成熟。

朝堂人才日枯,乡野人才日盛;

皇权根基日弱,苍生根基日坚。

千年以来,皇权之所以能驾驭士林、牢笼天下、稳固江山,核心依仗便是科举笼络、功名羁縻、仕途吸纳。

帝王以官位收尽天下英才,以仕途耗尽士子心力,让世间才智尽为王权所用、尽为帝业服务。

可如今,士林风向逆转、士子人心觉醒、功名执念破除。

皇权对天下读书人的笼络之力、羁绊之能、掌控之权,逐年减弱、日渐稀薄、步步瓦解。

天下英才,不再为王权所用;

世间道义,不再为帝业服务。

人心离朝堂,才智归苍生,文脉落乡野。

王朝依旧高悬科举、依旧开设秋闱、依旧以功名诱士,

可世间少年,早已不爱金銮、不慕官袍、不恋帝乡。

帝业依旧是巍巍帝业,

人间已然是崭新人间。

朝堂的繁华,再留不住济世少年;

王朝的棋局,再困不住清醒人心。

千古士人归王土的旧局,一朝彻底颠覆;

万世苍生自治世的新篇,自此浩荡开启。

本章结场诗

十年苦读不为官,卸下青衿归野滩。

看透朝堂浮世梦,甘为阡陌护民安。

英才渐向乡林聚,帝阙终随岁月寒。

自此士林分两路,半归王业半归山。

下章(第一百一十五章)预告诗

朝堂日暮起西风,旧贵偏执阻世功。

欲锁英才封野道,难遮星火贯长空。

官权愈紧民心越,帝业将残大道浓。

千古牢笼终破碎,人间从此属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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