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滩涂拾珠
第一章 浊浪里的蝼蚁
深秋的风裹着黄河的泥沙腥气,刮在脸上像粗砂纸打磨。陈野缩在河滩北岸的乱石凹地里,机械地扒拉着脚边一堆废品——几个瘪塑料瓶、几块锈铁皮、半张硬纸板。这是他沿河走了三个小时的收获,拿到废品站能换三块五毛钱,够买两个冷馒头。
他今年二十三岁,在黄河边捡了七年废品。
父母在他十六岁那年先后离世,远房亲戚占了老屋,把他赶出门。没有学历,没有手艺,没有亲戚帮扶,他就靠着这条河活了下来——码头搬货、工地打杂、帮人看鱼塘,什么脏活都干过,可挣来的钱只够填饱肚子。遇上天气不好找不到活,饿肚子是常事。
陈野的身形很瘦,是长期营养不良熬出来的干瘪,肩膀垮着,脊背佝偻,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藏在杂乱的刘海下面,本该有的清亮早被一层厚厚的麻木盖住,只剩死寂,像这浑浊的黄河水,看不到底。
他对生活早没了期待。
七年里,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河滩上的渔民、码头的工人、附近村子的村民,没人把他当回事,都叫他“那个捡破烂的”,语气里满是嫌弃。有调皮的孩子跟在他身后扔石子,喊难听的外号,他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
不是不委屈,是委屈久了就麻木了。
他试过改变。去码头找长期工,老板看他瘦弱,摆摆手就赶走;去工地应聘小工,工头嫌他没力气,让他滚;学着别人摆地摊,刚摆上就被城管撵。慢慢的,他认命了。
每天天不亮起床,揣着空肚子沿河滩走,捡能换钱的废品,捡别人丢弃的食物,天黑透了再回到那个漏风漏雨的窝棚里凑合一晚。窝棚在河滩后方的荒草地上,用几块开裂的杨木板搭框架,屋顶铺着发黑的塑料布,边角用石头压着,风一大就呼呼作响。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块从垃圾堆捡回来的破旧棉絮,又硬又冷,还有一股霉味。
此刻夕阳已经沉到河面以下,天色暗下来,风更冷了。陈野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被塑料瓶和铁皮划开几道小口子,渗着血丝,他也没在意。疼痛、寒冷、饥饿都是常态,习惯到感觉不到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只是像河滩上的野草一样,凭着本能苟活,熬一天是一天。
偶尔,他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黄河。这条河养育了两岸无数人,承载了千年文明,可对他来说,只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浑浊,日复一日东流,从来没有带走他的落魄,也没带来任何希望。
“喂,捡破烂的,离远点,别把我船碰坏了!”
不远处一个渔民扛着渔网厉声呵斥。陈野没说话,默默低下头,抱着废品往更偏僻的河滩挪了几步,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这样的呵斥他每天要听无数遍,早就听麻木了。
天彻底黑了。岸边亮起零星的灯火,隔着茫茫夜色,格外遥远——那是属于别人的温暖,和他毫无关系。
陈野把废品捆好扛在肩上,沿着河滩往窝棚走。废品很轻,却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就像压在心底的生活,轻飘飘,却又重千斤。
回到窝棚,他把废品堆在门口,坐在那块破旧棉絮上,从怀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干巴巴地啃起来。没有水,馒头噎在喉咙里,他硬生生咽下去,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只是皱了皱眉,依旧没什么表情。
啃完馒头,肚子里依旧空空的。他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看着屋顶塑料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夜色,眼神空洞。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有什么转折。在他的认知里,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某一天再也熬不动,像河滩上的枯草一样烂在这片泥土里,没人记得,没人在意。
他是这浊浪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蝼蚁,渺小,卑微,无力,被生活裹挟着随波逐流,看不到光,也等不到光。
他不知道,就在这片他日日踏足的黄河浅滩,一块沉睡了亿万年的黑色石头,正静静躺在淤泥里,等着与他相遇。
夜色正浓,寒风凛冽,黄河浊浪东流。陈野蜷缩在破窝棚里沉沉睡去,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察觉。
(连载中,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