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灶屋,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口灶,它不像以前那样油黑发亮。白色的灶体,一口大汤锅放在炉口上,灶台干净整洁。这就是我心心念念很多年的灶。
"这口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的,旧的灶已经拆了,重新打过了,位置没变。"英子告诉我。
新灶与旧灶的炉门口大小没变,还是那么小,就是一根四五公分粗细的圆铁管。炉门口只能塞进一根小小的柴棍,用来引燃里面的锯末。引燃了锯末,不用时就把炉门盖起来。炉盖上留有小孔进风,阴燃的微烟顺着烟道排到室外。
她家有用不完的锯末,那是竹器加工作坊的副产品。作坊开在家里,请了好几个工人。每天一开工,大厅里刨花和锯末飞得到处都是,扫都扫不完。
九十年代她父亲能开起加工作坊,算是个能人。这口灶大约是他从别处学来的,自己动手做起来的,把要扔掉的锯末变成了一整天不熄的火。
闲时盖住炉门,用时打开炉门,炉口很快就会蹿起明火,火焰中间发红,边缘发蓝,火力十足。这口灶煮出了一家人的三餐四季。
我家就不一样。初中三年,家里常年就我一个人在家。父母在农场里承包了土地,常年在那里劳作,极少回家。这些年我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下午放学回家,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灶是凉的,锅是冷的。那时的我常常盼望,推开家门有一顿热饭在等着我。
"我很讨厌这口灶。"英子端起汤锅,指着灶膛里的锯末说,"现在炉门没打开,看起来火不大,一旦打开了,火很旺。你看见锯末中间那个圆孔没有?那是插了一根棍子,连着炉门进风管,把锯末填满以后拔掉。你不知道填这些锯末都是我们一点一点夯打进去的。如果没夯打紧实,棍子一拔锯末就塌了,又得重来。再说,没夯打紧实不耐烧。锯末烧完了,还要把灰烬掏出来。没完没了地做这些,真的很讨厌。"
我一时怔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应英子之邀,我第一次看到了那口锯末灶。我喜欢它,除了那种新鲜巧妙的设计,还有那跳动的灶火,火里藏着岁岁年年的安稳与幸福。
那天我曾站在二楼英子房间的廊道上,听到大厅里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看到暖阳照在工人身上,金色的阳光像一条条金线般闪烁。忙碌的人、好听的机器声、暖洋洋的光,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毕业后我离开大陇去了东莞。一九九六年,父亲寄来的家书里还夹着一封信件:"你同学来信了,你看看吧。"
展信一看,是英子写来的。她在信里问我过得怎么样,还引用了歌手李进的那句歌词:你在他乡还好吗?信里夹着两张近照。一张在她的房间里,倚着被褥看书,温馨如旧;一张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书,远山如黛。
信末写有她家的七位数电话号码,让我记得联系她。
其时我在工厂早出晚归,辛劳不堪。来信我看了好多遍,那句"你在他乡还好吗?"提笔似有千斤重,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好也不对,说不好也不对。刚收到信那阵子,我在插卡电话亭里拨过她家的号码,但心里忐忑不安,又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号码没按完就挂了。时间久了,索性便没有回信。就这样,我们失去了联系。
我跟英子再次联系上,已是十六年之后。在电话里,我多次提起她家那口灶,很想再去看一看。那天去看那口灶时,我满心期待,满心欢喜。
不料她说:"我讨厌这口灶。"
我又一次怔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口灶还在烧。她早已不看它了。我还盯着那炉火看,像盯着一件我以为只有别人才有的东西,盯了快二十年,盯到眼睛发酸。
她早已走出了那间灶屋,走得远远的。我还站在原处,站在她早已离开的地方,盯着那炉火看。
火是她家的,灶是她家的。
只有我还在原地……
2026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