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妄
第二章 血线
乌蒙山的春天来得很慢。
已经是二月底了,山脚下的寨子早已化雪,但半山腰的吊脚楼周围,早晚仍然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青初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对着手心哈半天气,才能把手指哈软了,去蛊房里喂他那只金蚕蛊。
那只金蚕蛊养了两个月,终于没死。
它不仅没死,还比刚领来的时候大了一圈,颜色也从淡金变成了深金,趴在青初掌心里的时候,沉甸甸的,像一小块真正的金子。
“你看你,胖成这样。”青初蹲在蛊房门口,把金蚕蛊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背,“再吃这么多,就要飞不动了。”
金蚕蛊懒洋洋地动了动触须,对他的话表示不屑。
阿婆从蛊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篓,看见青初这副样子,独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养熟了?”她问。
青初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嗯!它现在肯吃我的血了,每次喂完还会蹭我手指,可亲了。”
阿婆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只金蚕蛊,点点头:“是只好的。比你上两只强。”
青初把金蚕蛊小心地收回竹筒里,塞进怀里,站起身:“阿婆,师尊今天怎么还没起?”
阿婆的动作顿了顿。
“你师尊……”她开口,又停住,那只独眼看向楼上,目光有些复杂。
青初心里咯噔一下:“师尊怎么了?”
阿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竹篓放下,往楼上走去。青初连忙跟上。
两人走上楼,来到桑离房门前。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婆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点光照见床上的轮廓。桑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青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师尊!”他冲进去,扑到床边。
桑离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青初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
他又去摸他的额头,也是凉的,凉得吓人。
“师尊!师尊!”青初的声音开始发抖,“阿婆!师尊他怎么了!”
阿婆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桑离。她伸出那只干枯的手,翻开桑离的眼皮看了看,又撩起他的袖子。
青初看见了桑离的手臂。
那些青黑色的纹路,比两个月前更深了,也更密了。有几条已经爬过了手腕,蔓延到掌心,正在往手指的方向延伸。更可怕的是,那些纹路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游走、啃噬。
“反噬了。”阿婆的声音很沉。
青初不懂:“什么反噬?”
阿婆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熬药。”
“阿婆!”青初喊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师尊他……他不会死吧?”
阿婆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死不了。”她说,“但也不好受。”
她出去了。
青初转回头,看着床上的桑离。他跪在床边,握住桑离那只冰凉的手,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喊:“师尊,师尊……”
桑离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青初连忙凑近:“师尊!您醒了?”
桑离没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
青初把耳朵凑过去。
“哥……”
那个字轻得像一口气,从桑离苍白的嘴唇里飘出来,飘进青初的耳朵里。
青初愣住了。
哥?
又是那个“哥哥”?
他想起《百蛊录》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桑离说起“故人”时的表情,想起那只趴在桑离肩头的黑翼蛊。那个“哥哥”,到底是谁?为什么师尊在昏迷的时候,还在叫他?
青初跪在那里,握着桑离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师尊。”他轻声说,“我不是他。我是青初。”
桑离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婆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她把药碗递给青初:“喂他喝。”
青初接过药碗,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有点犯难:“怎么喂?”
阿婆看他一眼:“你说怎么喂?灌进去。”
青初只好把桑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桑离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青初抱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药,送到桑离嘴边。桑离的嘴唇紧抿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都没喂进去。
“师尊,您喝啊。”青初急了,“您不喝药,会死的。”
桑离没反应。
青初咬了咬牙,把药碗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汁渡进桑离嘴里。
药汁很苦,苦得他舌头都麻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口一口地渡,直到一碗药全部喂完。
阿婆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空碗,转身出去了。
青初把桑离放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桑离睡着的时候,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看起来没那么冷了。青初忽然发现,师尊其实长得很好看,只是平时总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让人不敢多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桑离的眉毛。
那两道眉毛,形状很特别,眉尾微微上挑,像两片柳叶。青初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镜子。
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眉毛也是这个形状,眉尾也是微微上挑的。
青初愣了愣,没往心里去。天下眉毛长成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桑离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白了,才松了口气,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雾里,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
“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默。
“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额头上的蛛纹,你看着不眼熟吗?”
更长的沉默。
“别说了。”
“好,我不说。但你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掉的。”
雾散了。
青初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抬起头,看向床上。
桑离醒了,正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梦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把梦里的情绪收起来。
青初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连忙坐直身体:“师尊,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阿婆说您被反噬了,什么叫反噬?”
桑离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初开始不安,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师尊?”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桑离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刚才喂我药了?”
青初点点头:“嗯。药太苦了,您不肯喝,我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有点红。
桑离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难为你了。”他说。
青初摇摇头:“不难为!师尊您没事就好。”
桑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青初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哥”字。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师尊什么都没说。”
桑离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青初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桑离睁开眼睛,看向青初。
“青初。”
“在。”
“你知不知道,你额头上的蛛纹,是从哪里来的?”
青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道纹路从小就有,他早就习惯了,从来没想过它是从哪里来的。
“天生的啊。”他说。
桑离摇摇头:“不是天生的。”
青初愣住了。
桑离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
“你额上的蛛纹,”他说,“是蛊纹。”
“蛊纹?”
“苗疆有一种蛊,叫‘血脉蛊’。”桑离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中了这种蛊的人,生下的孩子,额头上会有这样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天生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蛊印。”
青初呆呆地听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血脉蛊?”他重复了一遍,“那……那我娘她……”
“你娘不是苗疆人。”桑离说,“你那个赌鬼阿爸也不是。他们生不出带蛊纹的孩子。”
青初更糊涂了:“那我这纹路是从哪里来的?”
桑离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青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去那个寨子吗?”
青初摇摇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记得那天桑离突然出现,把他从柴房里带走,然后就一直养在身边。
“我是去找人的。”桑离说,“找一个中了血脉蛊的女人。她二十多年前从苗疆逃出去,嫁给了山外的一个汉人,生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额头上应该有蛛纹。”
青初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那个孩子,”桑离看着他,一字一顿,“就是你。”
青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桑离继续说:“血脉蛊有一个特性——它会代代相传。中蛊的人生下的孩子,额上必有蛊纹。那纹路,不只是记号,还是血脉的证明。”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二十多年前,苗疆有一个人,中了血脉蛊。”他说,“那个人,是我哥哥。”
青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桑离的哥哥。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哥哥”。
那个让桑离养了二十三年黑翼蛊、至今放不下的人。
那个……中了血脉蛊的人。
青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有人说:“他额头上的蛛纹,你看着不眼熟吗?”
他想起了桑离每次看向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他以为的关切,而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了桑离送他的那块蜘蛛玉佩,那是他哥哥的东西吗?送给他,是因为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吗?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您……您三年前去找我,是因为……因为我长得像他吗?”
桑离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青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这三年,桑离教他养蛊,教他识百虫,教他引蛊入脉。他以为那是师徒之情,以为那是桑离对他的好。原来都不是。
原来他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忍住了,因为师尊说过,蛊师的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桑离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替身。”
青初愣住了。
“你是你,他是他。”桑离说,“我三年前去找你,确实是因为你额上的蛛纹。但带你回来,是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第一次叫我师尊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孩子,和我哥不一样。我哥话多,你话少。我哥爱笑,你爱哭。我哥……他护了我十几年,最后死在我怀里。而你……”
他忽然伸手,在青初头顶拍了一下。
“你是我的徒弟。”他说,“不是谁的影子。”
青初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想哭的,但他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流了满脸。
“师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您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您……”
桑离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瘦,硌得他骨头疼。但也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青初把脸埋在桑离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本来就是孩子。
桑离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哭的时候,那个人也是这样拍着他。
“哥。”他在心里轻声说,“你儿子,我替你养着了。”
窗外,阳光正好。
有鸟从林间飞过,落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阿婆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相拥的两个人,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转过身,悄悄走开了。
蛊房里,那只黑翼蛊动了动,从蛊盅里爬出来,趴在窗口,望着阳光的方向。
它养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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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青初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就坐在桑离床边,守着。
桑离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看见青初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蛛纹照得分外清晰。
桑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纹路。
触感微凉,像是摸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人。
“哥。”他轻声说,“你儿子,长得像你。”
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夜鸟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他。
桑离收回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过去二十三年任何一个晚上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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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青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自己的床。
他愣了愣,跳下床,光着脚跑到桑离房间。
门开着,桑离站在廊檐下,还是那个老位置,望着远山。
晨雾还没散,他的身影在雾里有点模糊。
青初跑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尊。”
“嗯。”
“今天练什么?”
桑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面化了,露出底下的水。
“今天,”他说,“教你炼本命蛊。”
青初愣住了:“本命蛊?可是阿婆说,要十五岁才能炼……”
“你不一样。”桑离打断他,“你是我徒弟。”
青初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桑离记忆里某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好。”他说。
远处,雾散了。
阳光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吊脚楼的屋顶上,落在远山的雪线上。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