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清晨,像是青苔,让人觉得黏腻而烦恼。
阴雨连绵数日,白天我窝在房间里看书,练字。江小白坐在旁边陪我,时不时端一些可口的点心给我。傍晚的时候,我就撑起一把墨绿色的雨伞,踩着雨鞋去森林深处找连城。偶尔江小白不肯让我出去,我就催动他体内的蛊。一连数日都很顺遂。连城和我每天用蛊疗养能量。结契的能量果然强大,连城找到我之后,我身体恢复的飞快。连城把我的琉璃方樽日日带来,看着我的血滴进那已透着炫彩的方樽,连城眼底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直到那日傍晚,我照例摆脱了江小白,撑着雨伞,向森林深处走去。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面,空气清新而潮湿。还没走到那棵约定的银杏树下,我就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都不是连城。
我警觉起来,难道连城的结界已破,其他门派已经有人追来?
但那人的声音很平和,我凝神静听,也不像是门派中人。在静谧的森林里,我搜索连城和蛊的声音。在,他们在附近。
大概是和我一样,发现了陌生人闯入,连城躲在了附近。我放缓脚步,慢慢靠近。只见一个高挑优雅的身影,一头粉色瀑布般的长发,披落在圆润的肩头。
“沈嘉年?”
那女孩回头,看到我,莞尔一笑。
“叶落?” 她眼神平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像是两个熟人傍晚散步偶遇,自然地打个招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似乎沉浸在什么事情之中,像是在找寻什么,等待什么。我的出现打扰了她,但她……似乎也并意外。
“好巧,你也来散步。”
“是啊……” 我应道,脑海中浮现那天她被顾医生伤情落泪而去的画面,“那天……你还好吗?”
她抿了抿嘴唇,浮起一个释然的笑。
“阿山……还是老样子。他心里一直怨恨我,我知道的。” 沈嘉年声音柔和动听,像是优雅的弦乐,“陪我走走?”
这么美的人,我不忍心拒绝。
“小白,我,和阿山,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们几家人,很久之前就是世交。阿山从小就是我们的老大,虽然他话很少,心思就很多,从小带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在最后我们最后,小白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一手拉着我,一手拿着一堆好吃的。小白到现在好像还是这样,永远长不大。”
她没有打伞,银灰色亮片连衣裙已经被雨水打湿,我把伞撑在她头上,略略向她那边倾斜。
“叶落,小白很喜欢你吧?”
我一时语塞。她笑了笑:“不用说,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有一种很深的迷恋。对吗?”
我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好奇怪,小白心思这么单纯,按理来说,应该很容易爱上谁,但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好像没有为谁停留过。很多人和事,在他生命里流过,却也没有留下来。”
“顾医生呢?” 我不想让她再把话题停留在江小白和我身上。
提到顾芝山,显然让她有点痛苦。
“阿山……他是很不同的。”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很小的时候,他的心就在我身上了。”
我惊讶她对感情如此直白和坦诚,并且如此直接而自信。见过顾医生那样残酷地对待她,她却还能如此清晰坚定地判断顾芝山的感情。
“可他现在,对你很不好。”
“那是因为,我以前待他不好。”
我侧过头,边走边望着她白皙清秀的侧脸,她扬起手,轻轻抚了抚落在肩头的粉色长发。
“可你这么美,看到你,怎么还忍心和你生气。”
沈嘉年看着我微笑,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叶落,你真的很可爱。怪不得小白这么爱你。”
我没有办法和她说,江小白对我根本没有爱。那只是一场提线木偶的表演,是我自己陪自己演的一场戏。我玩的很开心,也很幸福,但戏终究是要落幕的。
“你真的很美,顾医生,不会一直生你气的。”
我很好奇,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顾芝山对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灵动佳人怨恨至此。而且按照江小白之前说的,明明是顾芝山不忠在先。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国外做事业,我在国内,一直跟着外婆长大。阿山的家,和我们家住的很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吃饭,玩游戏,在草地上晒太阳,睡午觉。长大一点,阿山家的司机每天开车,接送我们上学。再后来,我去读音乐附中,他上了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每天为了各种竞赛拼命读书。稍微有空,他就跑出来看我,看我排练,看我演出,给我买一大束向日葵,在我谢幕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台献花。”
我想象着那个冰山般冷漠的顾医生青春热血的模样。
“再后来,他读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我要去国外读音乐学院。他和小白帮我收拾行李,帮我托运大提琴,帮我打点好一切。我爸妈都没有回国来送我,那段时间他们正在英国炒房产。阿山帮我买好机票,小白开车送我们到机场。没想到,阿山买了同一个航班,一路把我送到维也纳。帮我对接好学校,安顿好宿舍,带我逛了整个市区,办好了银行卡,电话卡,帮我查好了全市所有好吃的地方,给我写好详细的城市攻略,这才安心离开。”
“顾医生么?” 我歪了歪头。这听起来倒像是江小白的作风。
“阿山,其实很心细,行动力也很强。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为这个领域全国首屈一指的专家。他的专业论文,在国际上都很有影响力。”
“那后来,你们又是为什么分开?”
雨停了,我收起了伞。
“既然你如此怀念,又对他的感情,至今坚定不移。”
是什么,能让相爱的人分开?
沈嘉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伸出手试探着空中的雨滴。她微微扬起脸,一滴雨珠落在她俏丽的鼻尖上。
“顾医生,爱上别人了么?”
她像是吃了一惊,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意识到什么,自嘲地笑笑。
“小白,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讲。”
我歪歪头:“你不开心?”
“没有。我们的事情,也不是只有他知道。” 她耸耸肩,脸上是坦然的微笑,“我毕业的时候,阿山向我求婚。双方父母很快就筹办起订婚仪式,宾客名单都是各界名流,一场订婚宴的花费惊人。像小白这种从来不在乎钱的人,都有点被震惊到。阿山执意要如此,我也没办法。他不是虚荣的人,但订婚宴,他就是希望尽可能隆重一些。那时候我还小,只是由着他。他忙了好久,整整三个月,事无巨细,从鲜花,到乐队,到宾客座位表,到各种菜品,都亲力亲为,忙到医院的实习都耽误了。”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嘉年停顿了下。她眉心微蹙,有什么痛苦刺中了她。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显然,她不喜欢那些回忆。
“叶落,很晚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