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妖二:第三章:直播(A)

“你见过凌晨四点半的城市吗?”胜东是个篮球迷。上大学的时候是系队的主力,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胖,他给我看过那时的照片,虽然也很结实,但不胖。他是科比布莱恩特的球迷,特别崇拜他的认真和努力,这句话就是科比说的,他常常会在凌晨,别的球员还没起床时,就到篮球馆去训练。胜东也常常用这句话来鼓励自己,“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会儿,就拥有了比别人更长的生命。”我刚认识他时,是个睡不够的人,他于是每天很早给我打电话,约我一起去晨跑,后来他忙起来了,到另一个城市去工作,我于是也就不跑了。

可现在,我几乎每隔两天就要被迫去看凌晨四点半的城市。我们上夜班是上一天歇一天,我总是值上夜,也就是到夜里两点这一班,老秦负责两点以后到早上十二点。可是,我下班以后不能立即回家,而是要在岗亭后的休息室里一直等到三点半,班车才会来接我。我们的班车一般两点钟从站里出发,围着附近的几条高速公路转上一大圈,把下班的十几个人一一接上,最后才来到我这里。这辆车两个人倒着开,一个姓王,一个姓柴。两个人都快退休了,名符其实的老司机,老王烟瘾特大,他是山东人,抽卷烟,每次他开车,整个车箱里就一股子烟味儿,呛得人嗓子眼直痒痒,可他车开得好,又快又稳,很少急刹车,我们这帮上夜班的就能趁机睡个觉。老柴不抽烟,靠喝茶提神,车里不呛。他是安徽人,小个不高,人很和善,平常话不多,总是笑嘻嘻的,可是一坐在方向盘后面就变了一个人,车开得特别猛,转弯超车时尤其吓人,坐他的车就像是骑在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背上一样。每次被人超车或者前面有货车挡路,他就会变得怒不可遏,大声地用我们听不懂的老家话骂着人。不管多困,坐他的车谁也睡不着,就算不被突然转弯提速颠醒,也会被他的大嗓门吓醒。我睡觉很轻,不管多困,只要被吵醒,就会长时间无法入睡,坐了他几次车以后,干脆不睡了,瞪着又干又疼的眼睛,盯着窗外。

看着夜晚渐渐变成白天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从值班室走出来上车的时候,我常常会抬头看看天空。无论是晴夜还是多云,夜都被包裹在明亮的黄色路灯光里,显得干净,简单而透明,班车就像是镶嵌在一块黄色的半透明胶冻里。上车以后,随着汽车的震动,空气似乎也一起抖动着,显得那么宁静和详和。渐渐的,随着天色渐明,胶冻的颜色就越来越浅,范围越来越小,灰色的天空慢慢挤压着黄色的灯光,周围的色彩变得污秽不堪。六点半的时候,天蒙蒙发亮,黄色的路灯突然熄灭,一切美丽和安详转眼间消失在污浊的晨光当中,这种场景几次险些令我呕吐出来。,

开到公司,一般就已经是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了,一群睡眼惺忪的人,从车上下来,奔向食堂。距离很近,也就百十来米,从大门进去,转个弯就到了,很多人走得熟了,连眼睛都不睁开,十几个人就像一群从黑夜里逃脱的游魂一般。

一般情况下,食堂这会儿刚刚开门,我们就是吃头份的一群人。

站长,也就是那个整天戴着头套的家伙,是天津人,对早点特别讲究,按他的话来说,一天恨不得吃三顿早点。于是我们也跟着他沾点儿光,早晨起来样早点的花样很多,豆浆油条,馄饨包子,茶蛋煎蛋,甜咸油饼,各种稀饭和小菜儿,应有尽有,可以敞开吃。半宿没睡,每个器官都是麻木的,尤其嘴里,透着一股又臭又苦的味道,吃什么都没了滋味。但这十几个人每个人都会拼命的吃,因为就这么一点儿免费的福利,有便宜不占等于浑蛋。大家忙着吃饭,没人说话,只听到咀嚼声和响亮的吸汤的声音。很多人吃完了还会拿,两个茶叶蛋、半张葱油饼几个豆馅包子,带回宿舍去,再来包方便面就是一顿午饭,大师傅从来不管,又没花他们的钱。

吃完早点以后,我一般会直接奔向宿舍,躺在床上开始睡觉。宿舍在公司的紧后面,一座破旧的两层小楼,有六七十年了,灰色的外墙,墙根附近长着很高的草。一层是小卖部、洗衣房、两间装杂物的仓库还有一个门卫室,二楼就是员工宿舍,男左女右,入口处用墨绿色的铁丝网围着。我的房间在二楼最靠里的拐角上。

这个房间我一个人住,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睡觉轻,要是有人打呼噜或者说梦话,这一夜就别睡了。偏赶上我的同事都打呼噜,结果刚来那半个月几乎天天失眠。我去找站长,让他给我解决一下,站长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根烟,操着浓重的天津话说:“介个我管不了,我总不能上你宿舍捂着她们的鼻子不出声不是。”我当时都被这个浑蛋气乐了。就在我转身出门,打算去淘个耳塞的时候,他叫住我:“空房倒有一间,就怕你不敢住。”我知道他说的就是这一间,也听说过这里死过一个同事,四十多岁,因为丈夫在外面有小三,一气之下吃安眠药死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搬了,吓死的可能性比困死小多了,况且我生在农历十月初一,按我妈的话说,命硬骨沉不怕鬼。

楼垛子占了一块地方,这个房间是最小的,摆一张床地方还可以,如果两张床,对面过人就有点费劲了。我刚搬进来时确实有两张床,后面我们几个人把靠门那张挪到仓库里去了,又从仓库里找了一个书桌,两把椅子,搬到屋里来。和另外几个人的房间比,还算比较宽敞。她们就羡慕我:“就属你这儿住着舒服。”话是这么说,没人敢提出和我换着住,怕吊死鬼缠上。最多也就是休息的时候,凑在我这里一起吃个火锅。

楼盖得有点歪,要到下午一两点钟才见得到阳光。我吃完早点之后,就会躺在床上补觉。墙很薄,隔音很差,能听到旁边那屋说话的声音,不过好在其它人也要补觉,我听到的都是打呼噜的声音。说来很奇怪,在一个屋里听着是噪音,隔着墙就变成了催眠曲,听不了十分钟就睡着了。

人累极了的时候会做梦,各种奇奇怪怪的梦。我做的梦还好,不太吓人,最多也就是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一个也不认识,要么就是到游泳池里去游泳,看着池水发呆。有几次,我真的梦到过一个中年妇女,长得胖胖的,留着干部头,穿着公司三年前的那种灰色制服,坐在我床边,安静地看着我,表情非常慈祥。醒了以后,和其它同事念叨起来,她们都说,那个死人长的和我说的不一样,南方人,又黑又瘦,一脸凶相,对她丈夫特别凶,哪次来都吵得不可交,有几次直接就在走道里抓挠起来了,还有一次,俩人揪在一起,直接从二楼楼梯上滚下去了。

“有这么厉害的老婆,难怪老公要找别人。”

“那你们说,我说的这个人像谁?”我不解地问她们。

她们一致认为,像站长的媳妇,她也在公路系统工作,比站长的职位还高一些。

“那她到我梦里做什么?”我问其中一个自称会解梦的大姐。

“那谁知道,她又没跟你说话,估计是站长对她不好,想找个人说说呗。”

“找我干嘛,我又不认识她。”

“谁让你住死人屋里呢,灵性这东西,谁说得准。”

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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