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的时候,人间是踏实的。
眼底尽是花红柳绿,寻常的三餐四季,都裹着温热的人间烟火。日子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只要母亲尚在,家就有温度,我就有归处,有依靠。
可岁月无情。母亲日渐苍老,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我看着她消瘦、蹒跚,心底清晰地知道:她正在慢慢带走家里大半的烟火与温柔。
我曾无数次预想过离别。
无数个深夜,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微弱的咳嗽,或是翻身时轻微的响动,心底都会掠过一阵惶恐。我一直以为,真正诀别的那一刻,我一定会天崩地裂,会崩溃失态,会撕心裂肺地痛哭,甚至撑不住彻底倒下。我做好了所有痛哭失控的心理准备,笃定自己承受不住这场别离。
可真正到了那一刻,我才知道——人心底源于爱的克制,可以战胜世间所有汹涌的情绪。
那一刻的我,格外僵硬、木然,像一具失去感知的木偶。大脑清醒无比,却麻木得感受不到悲伤,心脏只是慌乱地剧烈跳动。心里只剩一个纯粹的执念:她此刻,受尽了苦楚,我却束手无策,我绝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让奄奄一息的她,徒增额外的忧伤,多担更多的牵挂。
就是这份爱,死死按住了我所有翻涌的悲痛。我硬生生克制住全部情绪,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外表平静无波,可心底早已山河倾覆、千疮百孔。
我握着她枯槁单薄的手,满心愧疚与悔恨,轻声说:“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话还没落地,奄奄一息的她,已经攒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虚弱地打断我。她早已无力抬手、无力动弹,每一个字,都需要屏住气息、慢慢积攒气力,一寸一寸从微弱的呼吸里挤出来。她艰难地说:“别说这个……”
我哽咽着自责,说是我喂药不当,让她备受煎熬、反复呕吐。
她依旧憋着一口气,温柔地宽慰我:“你不也为我好吗。”
临近最后,她尚存一丝微弱气息。我俯身轻声告诉她:“我出去给你买好了衣裳,你放心走吧。”
她再次久久攒着力气,蕴着最后一缕气息,缓缓开口,轻轻夸赞:“你想的可真周到。”
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本能会顾及自身归途。可我的母亲,至死都在安抚我的内心。她看穿了我的愧疚、我的不安、我的笨拙,所以拼尽残余气力肯定、宽慰我,消解我所有的自责,我知道她怕我往后余生,困在遗憾与内疚里,无法释怀。一个母亲再用最后的气息,用生命保护她的孩子。
我让她看一看备好的衣裳,她攒力浅浅回应:“不必了,没有用。”病痛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她连简单的摆手都做不到,所有的拒绝与温柔,全是靠着一口残息支撑。
歇了许久,耗尽最后的气力。她不问自身疾苦,不问尘世归途,心心念念牵挂的依旧是我。她微弱地问:“你吃饭了吗?”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我郑重的告诉她:“妈妈,您操心了一辈子了,此刻,请自私一点,只想自己谁也别惦记!”
我自幼未曾见识过生死离别。年少时姥姥离世,母亲远嫁他乡,从未带我回去送别。我不懂如何送别亲人,不懂如何体面告别,带着一身笨拙,守着最后的时光陪伴她。
我和丈夫静静守在她身侧。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身体,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肩胛、突出的骨骼——原来人走的时候,会轻成这样。
我忽然恍惚:这一刻,哪里是送别离世,分明是送一场遥遥无期的远行。
脑海里瞬间翻涌多年前的画面。当年我出嫁那日,是她,一点一滴、事事亲为,倾尽心力为我筹备婚礼,打理好我的一切,送我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
从前,母亲精心筹备,送我出嫁入世;如今,我细细打理,送她安然归去。
我小心翼翼擦拭、整理,反复细致打理,心底满是忐忑。如同送别远行的亲人,总怕准备得不够周全,怕她前路寒凉,怕她走得不够体面、不够安稳。
而她始终攒着微弱的气息,一次次轻声阻拦我:“不用擦了,不弄了。”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不止是告别尘世,更是在温柔成全我。她知道我不懂离别、满心忐忑,知道我满心愧疚。所以她极致温柔——不抱怨、不嘱托、不留沉重,拼尽最后所有力气安抚我、肯定我,一点点抚平我心底所有的惶恐与遗憾。
慢慢地,母亲连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静静躺着,额头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就一直守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俯身轻轻跟她说着话,安安静静陪着她。
看她额头汗意不断,我便温柔地替她一点点拭去汗珠。不吵不扰,只默默相守。
最后的一二十分钟,我不再多说一句话。安安静静守着她,静静望着她,握着她微凉的手,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后来,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神情平和、安稳,就这般安然地离开了我。
原来最深的双向爱意,藏在生死离别之间。
我以一生牵挂克制悲痛,不愿让她临世不安;她以最后温柔成全余生,免我半生内疚,半生蹉跎。
世间烟火依旧岁岁流转。可那个一生辛劳、一生爱我、至死都在心疼我、安抚我的人,已然安然归去。
山河依旧,烟火尚存。从此岁岁年年,我的所有安稳与思念,皆归于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