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男孩患了甲虫病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患了甲虫病。

这是一种很糟糕的病。

他的妈妈焦急地四处求医,但遗憾的是,没有医生能够医治这种病。


“这个孩子没救了。”一位医生说。

“你们再生一个新孩子吧,建个小号。至于他……没天赋,放弃吧。”另一位医生摇头道。


“为什么?!他只是身上长甲虫了而已,并不是马上就要死掉了呀!你们为什么不救救他?”妈妈绝望地呐喊。

一只巨大的甲虫轮廓在妈妈的脖颈处隐隐显现,又悄无声息地潜伏了下去。


歇斯底里的声音吸引了一大群穿着白袍子、戴着眼镜的人。

他们有的拿着听诊器,有的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有的拿着三角尺、量角器,窸窸窣窣地围了上来。

人们都想看看这个身患绝症的小男孩和他的妈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脊柱是弯的,要去骨科矫正才行。”

男孩猛地直起后背,后背上的甲虫印记变大硬实了不少,文字的轮廓慢慢凸显出来。

“你看他坐不稳,该不会是多动症吧?”

男孩低下了头,膝盖上的甲虫印记仿佛吃到了什么珍馐,多动症三个字烙印在甲虫印记上,若隐若现。


他的妈妈正拿着不知道什么人塞给她的本子和笔,默默地写下了“多动症”三个字。


“还有牙齿。”

“眼睛也很重要。”

“个头不高,会不会是营养不良?”

“眼神飘忽不定,注意力有问题呐!”

“天呐!一直不说话,该不会是自闭症吧!”


妈妈颈侧掠过一丝凉意,像是甲虫在爬行。

有一丝不适,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牙齿矫正、远视储备不足、追高食谱、专注力训练、自闭症、感统失调……

一个个词语被记录到妈妈手中的本子上。

随着词语被记录,一本本书、一件件器械、一瓶瓶药剂被摆在妈妈的脚边。


笔记渐厚,雾气弥漫,遮蔽了她望向男孩的视线。

妈妈无所觉察的记录着。


密密麻麻的声音像蚁群,顺着男孩的脚底板慢慢爬上男孩的身体。

它们找到觉得自己舒服的位置,安顿下来。

随后隐身,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甲虫印记。

如果不仔细观察,你甚至都觉察不到它们的存在。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如白昼,但似乎坏了一块,露出了一点小小的影子。

男孩的头更低了,他一言不发,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一点影子里。

可是影子太小了,不足以把他整个塞进去。


最大的甲虫印记停驻在他心脏的位置,又开始隐隐发痛了。

男孩想向妈妈求助,余光却瞟见母亲的身前堆着一摞摞厚厚的书。

书脊上写着《21天根治拖延症》《7天改掉坏习惯》《五年**三年模拟》之类他看不懂的字。


而他的母亲,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白袍子们拥挤在男孩和母亲四周,围成了两个致密的圈。

人群挤挤挨挨,像湍急的河流,将母子二人挤向鸿沟的两端。


母亲仍在焦急地寻找治病之法。

时间紧迫,她甚至无暇望一眼她的儿子。

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人群越来越多了。

白袍子们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统一的制服,庄重而权威,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味。


男孩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甲虫爬满了全身,而且除了心脏,其他地方也开始疼痛起来。

他缩在小小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真的快要死去。


“治病的方法找到了!”终于,母亲从书山人海中探出了头。

“我们去北京,那里的清华医院挂的是985牌子,有药可以治病。

或者我们去上海,华东理工医院虽然没有清华医院有名气,但挂的也是211的牌子呢,也是很不错的。”

母亲一边嘟囔着,一边在黑压压的人头里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兴奋地,想要将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治愈希望的消息分享给自己的儿子。

可是她看到了什么?


穿越浓重的雾气,她看到了她的孩子。

白袍子们正穿着制服,用巨大的探照灯照射着男孩身上的甲虫。

甲虫们无所遁形,惊恐地在男孩身体里钻来钻去,而男孩已然奄奄一息。


手术台的角落里,散落着零星的甲虫尸体。

大家确实在认真的治疗甲虫病。

甲虫病也确如众人所说,是没救的绝症。

医生、专家、学者们确乎是已然尽了全力。


望着手术台上的男孩,母亲胸中那团名为喜悦的火焰瞬间熄灭。

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刺入母亲的身体,她把它命名为恐惧。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小小女孩。

也曾暴露在这样的探照灯下。

当年为何会被那形如人眼的探照灯照射,她已经全然忘记了。

她曾坚定的发誓绝不让自己的遭遇在孩子身上轮回的誓言,她也忘记了。


现在,她无比后悔。


带男孩来看甲虫病的原因是男孩说自己心脏很痛,她是出于爱才带他来的。

然而看了病,男孩却病得更重了。


这,对吗?


迷雾袭来,却并非冲着男孩的方向,男孩小小的单薄身影反而清晰了一些。

迷雾悄然漫上了手术台顶明亮的探照灯,微微干扰了一下探照灯的视线。


妈妈揉了揉她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不知是不是错觉,迷雾遮蔽的地方,男孩身上的甲虫似乎少了一点。

妈妈睁大了她的眼睛,更加坚定地望向她的孩子。

围绕在她和男孩间的雾气更加消散了一些。


她无比确信,刚刚的不是幻境。


她扔下手中的笔和书册。

在她扔下的瞬间,一些文字顺着笔尖掉落的方向流走了。

她跨过堆积如山的书籍、器械和药丸。

更多的文字像密密麻麻的蚁潮,从她的身边退却。

聚拢在她身边的人群不知何时渐渐消散。


她坚定地迈步向前,向着灯光下手术台上的男孩。

原本亮如白昼的灯光不知为何黯淡了几分。

冷亮如锻银的金属灯壳包裹着萤萤灯光,映照着母亲的脸。


她拨开人群,来到手术台前。

她俯下身,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那些细碎如蚂蚁般的甲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散。

只余下男孩胸口一大一小两只甲虫。


她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影灯。

灯光不知被谁关掉了,人群也已悄然散去。

那锻银的灯壳上镜子般映照出母子二人。


她向着镜中望去。

一只甲虫正趴伏在她的脖颈上,与男孩心脏上大的那只一般无二。

她看到了。


“疼吗?”妈妈抚摸着孩子胸口上那只小小的甲虫印记,轻轻地问。

那声音又轻又沉重,仿佛已经穿越了久远的时光和岁月。


“已经不疼了。”男孩轻轻的回答。

“妈妈,我们不治了吗?”男孩疑惑地问。

那些令他感觉不舒服的人和物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了。

“不治了,我们回家。”妈妈坚定地回答。


“那甲虫病怎么办?”男孩又问。

“我会想办法的。现在你已经不疼了,对吗?”妈妈目光复杂地说。

“我来负责解决这个。”她指了指那只趴伏在男孩心脏上的大甲虫。


“至于这只小的……”妈妈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其实,我是想和它做朋友的。”男孩小声地试探着回答。


“那就……做朋友吧。现在,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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