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生于1944年农历6月28日,因重度老年痴呆于2025年5月6日辞世,享年81岁。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当大哥在电话里告诉我父亲仙去的消息时,我并没有过度悲伤。他的驾鹤西去,对他本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照顾他的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因为病症发展速度较快,父亲一年前就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随之而来的,也就失去了一个大写的“人”的尊严。作为子女,这么说,会被人骂“不孝顺”。但是,如果你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也许就不会这样想了。当你的吃喝拉撒都需要别人来帮助完成,而你自己即使痴呆也并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屈辱了,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如果说粉嫩的婴儿带给抚养和照顾它的人的是欣喜和希望,那一位婴儿般的垂暮老人带给扶养和照顾他的人的则是嫌弃、厌恶,有时甚至是令人绝望的身体折磨和精神折磨。这就是婴儿和老人在世人眼中的本质区别,虽说其根源在于人的分别心和私心,但是有多少人能做到无差别地对待婴儿和老人呢?“久病床前无孝子”。连至亲的人都无法做到常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失能或半失能的父母、配偶或成年子女,更不要说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了。就算偶尔有幸遇到了一位非常善良的护工,其善心是否能在一位失能的老人身上长久地保持,也实在不是一件能够担保的事情。
每当我看到父亲虚弱瘦削的身体、呆滞的脸庞、茫然的眼神、他不能表达内心愤怒时涨红的脸和哆嗦的嘴唇、那些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的涎水和鼻涕、他的不明所以的傻笑,我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哀怜,更是无以言表的悲伤和绝望。所以,有时候我就想,如果哪一天,我也因为衰老或者疾病,失去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我绝不要过毫无尊严、任人摆布的生活。我希望能有一种体面的方式让自己在仍然清醒时就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那样,当我的灵魂仍在空中飘荡时,看到灵床上自己冰冷但干净的肉身时,也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否则,就只能在平凡人看不到的暗处哀哀哭泣了。
我一直认为父亲之所以得老年痴呆是由于他走不出自己的狭小世界导致的。年轻时,父亲很乐观、很积极也很上进。父母早逝,十来岁开始父亲就自己外出讨生活,后来结婚成家,养育四个子女。无论生活多么艰难,父亲始终鼓励我们读书上进。他说,他连学堂的门槛都没有跨过,他之所以识字,都是自己主动跟别人学的。他希望我们能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从小到大,我们没有哪一年的学费不是他求东家告西家地借来的。他甚至说,只要我们愿意读书,就算卖房子也要供我们读下去。没有进过学堂的父亲,不仅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他的泥瓦技术在村里数一数二,经常被人请去造新屋,砌新灶台、新烟囱等。另外,父亲的篾活也是一流的。他会用篾刀将买来的竹杆削成一根根的细竹条,然后用处理好的细竹条编竹筛、竹篮、竹簸箕等。他亲手编织的农家常用物人见人爱,他也总是有求必应地免费为人贡献自己的技术成果。我曾经鼓动在家务农的大哥跟父亲学一学这项堪称非遗的技艺,大哥没有响应,父亲的手艺也就失传了,想来真是可惜!多才多艺的父亲还拉得一手好胡琴,兴致来时,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到屋外,将胡琴搁在腿上,有模有样地调好弦后,摇头晃脑地拉几首曲子,格外地自我陶醉。那些曾经欢快的胡琴曲在父亲去世前的一、两年内再也没有响过,那把颇有年代感的胡琴在大侄儿的请求下,至今仍作为纪念物挂在父亲生前住过的小屋里。就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坚强乐观、好学上进的男人,谁能想到他晚年时会得老年痴呆呢?
在我的心里,父亲一直是山一样的存在,是什么都打不倒的硬汉子。我在外求学、工作,想做出成绩的动力都源于我想让父母高兴,让他们能在村里扬眉吐气,以我为荣。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有一天也会衰老,更不相信乐观的他会得老年痴呆病!因此,有一天当大嫂告诉我说父亲已经有老年痴呆的迹象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她在瞎说。因为不相信,所以我没有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后来亲自确认后,父亲的状态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每每想起,我都悔恨不已。在这一点上,我是不孝的。我仅凭一直以来对父亲的相信而忽略了他晚年的心理变化和心理需求。
母亲于2018年3月就去了天国。晚年的父亲一个人生活在我给他买的小屋里,定然很孤单,但是我却忽略了。每次他跟我诉苦,说他小时候就是一个人,老了还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得像个傻子一样。我只知道劝他不要胡思乱想,鼓励他想开点儿,多和其他老人一起说说笑笑,打打牌什么的。我除了口头上的劝说外,既没有实际的行为帮他实实在在地走出自己的世界,甚至有时还责怪他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在我看来,父亲比村里很多老人都要幸运得多。我和二哥,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工作、安家,父亲跟着我们去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世面。后来,他坚持回老家养老后,也是过着什么都不缺的舒服日子。然而,我看到的只是表面,父亲内心的孤独感很显然被我忽略了。我很少和他深度交流,平时聊的最多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家长里短。我没有想到过问一问父亲,他需要什么,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关心的都是外在的冷暖和柴米油盐的小事,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需要心灵建设,而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应该关心的。因为无处诉说内心的苦闷,我又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打开心灵的出口,父亲因此在我的忽略下,内心越来越封闭。我因为离家远,只在过年时才回老家两天,在走亲访友的热闹中,我更加忽略了父亲的孤单和寂寞。
2022年4月25日,与父亲最谈得来的我的一位堂叔因病早逝。这对父亲的心理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据说他一连几天都沉默不语。因为一直不愿意相信堂弟的早逝,老年痴呆后,父亲在偶尔清醒时还会追问亲朋,忠诚(堂叔的名字)到哪里去了?怎么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了?再后来,住在父亲隔壁,经常和父亲一起聊天散步的周爷爷突然摔倒在地后,与世长辞了。父亲再次受到失伴的打击,情绪越发低落了。他晚年的两个最能交心的朋友都丢下他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他无法接受,又无处倾诉。心结越积越多,全都堵在了心里,有一天终于以老年痴呆的形式爆发了。我的忽略和不相信,更加速了他大脑退化的速度。等到我从他的语言和行为上确信他是真的得了老年痴呆时,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曾经那个以我为傲的父亲在我的自私和忽略中没有尊严地度过了人生的最后时光,无比孤单地丢下一切,去找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好朋友们聊天去了。在父亲在世的最后岁月里,我没有真正尽到一个做女儿的孝心,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的自私、粗心、想当然、不相信,每每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责、悔恨都会如影随形地令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定当弥补我的过错,努力给父亲一个温暖的晚年。我也希望天下的子女不要像我一样,以工作忙和离家远为借口,忽略年迈父母的心理建设和心理需求。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真心的陪伴和深度的交流。我们不要想当然地以为他们的抱怨和倾诉是自寻烦恼甚至认为他们是无理取闹,招人烦。我们也不要只是一味地用语言来劝说他们要多与人交往,多想好的方面,我们更要对他们有实际的陪伴和心理帮助。
真心祝愿天下的老人都能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天下的子女都能无愧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