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八景
何久恩
题记
这些景色不在山水之间,而在时间的褶皱里。端午这一天,河流放慢流速,让沉在水底的一切——鼓声、桨影、艾香、粽味、离骚的残句——重新浮出水面,变成我们可以触摸的风景。而我,试图在它们消失之前,把它们一一指认。
释义
《端午八景》以珠三角水乡石桥镇为舞台,以端午节的八个经典场景为叙事坐标,展开一幅当代乡土中国的精神浮世绘。小说通过民俗学者屈怀恩的归乡之旅,串联起龙舟竞渡的热血、闲亭观艾的沉思、箬叶凝芳的味觉记忆、香囊缀绣的手艺传承、槐荫听蝉的夏日挽歌、汀州采菱的水乡余韵、松风鸡涧的自然幽趣、江畔思贤的精神归途。在城镇化的轰鸣中,这些正在消失的风景,不仅是一个人的乡愁,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证词。
创作简介
端午前夕,民俗学者屈怀恩回到阔别十五年的故乡石桥镇,遇到了负责旧城改造规划的老同学钟子清,以及从事非遗保护工作的叶艾香。三个从同一条河流走出去的人,带着各自的人生困局与立场,在祠堂的香火与河面的水光中再次交汇。小说以端午八景为经,以一场龙舟竞渡的筹备与举行为纬,在两万字的篇幅里,容纳了一幅水乡端午的全景图,也容纳了三个归乡者的精神跋涉。
关键词
端午八景、龙舟竞渡、水乡乡愁、城镇化、非遗保护
参考文献
· 屈原,《离骚》《九歌》
· 闻一多,《端午考》
· 费孝通,《乡土中国》
· 沈从文,《边城》
· 宗懔,《荆楚岁时记》
· 珠三角水乡龙舟号子与端午习俗田野采风资料
第一章 归乡
端午前一天的傍晚,屈怀恩回到了石桥镇。
大巴车在客运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西边的天空正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他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水草腐烂的腥味、河泥的土腥味、远处农田飘来的化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汗水几乎是立刻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站在一棵老榕树底下,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的,像一道帘子把他和身后的公路隔开。
这就是岭南水乡端午前夕的空气。他在这里生活过十五年,后来离开,每一次回来,都是这个气味第一个迎接他。这一次,隔了整整十五年。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钟子清。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我到了。”
“等着。”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钟子清的脸。他比记忆中胖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不再锋利,但眼睛还是老样子——精明,克制,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浅蓝色Polo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
“上车。”
车子沿着镇子的主街慢慢开。五金店、水果店、快递驿站、奶茶店。街面上人不多,带着午后特有的懒散。一个老头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滑到了地上。
“镇子比以前热闹了。”
“表面的。”钟子清语气平淡,“常住人口一直在降。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你看到的这些店,一年能换三轮老板。”
车子拐了个弯,河面突然出现在右手边。水是浑黄的,前两天下过雨,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还没完全沉淀。岸边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几丛野生的芦苇从碎石缝里长出来。
“老码头还在吗?”
“早没了。前年河道整治,说影响行洪。”
屈怀恩没有说话。他记得那个码头——青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水里,夏天跳水的孩子、冬天看连环画的少年,都埋在碎砖和水泥块底下了。一样接一样,像剥洋葱,剥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今年还有龙舟吗?”
“还有。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年轻人凑不齐,很多船都划不起来。东岸屈家祠堂那帮人每年都搞,去年连一条整船的人都凑不齐,临时从西岸借了五个人,划了个倒数第二。”
车子经过石拱桥。过了桥,钟子清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
“怀恩,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做田野调查。端午习俗的当代变迁。”
“你要是真的只想看龙舟,我带你去看。但你要是还有别的念头——东岸那片老街区,拆迁方案已经公示了。七月之前,第一批就要开始搬。你现在跳出来,除了把自己搞得很被动,不会有任何结果。”
屈怀恩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更远处,那片老房子的屋顶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里显出沉默的疲惫。
“子清,我真的只是想看龙舟。”
钟子清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发动车子。“行。明天早上屈家祠堂有训练,五点半。我带你去。”
他把屈怀恩送到镇上一家宾馆门口。说是宾馆,其实是三层自建小楼,一楼做餐饮,二楼三楼隔出十几个房间当客房。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微胖,见人就笑。以前开过录像厅,后来录像厅没人看了就改行做住宿生意。钟子清帮他开了一个靠河的房间,“老同学,账算我的。”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屈怀恩沿着河岸往东走,去找屈家祠堂。河边的老樟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一个说:“水一直涨到祠堂门槛上,龙王爷的脾气大得很。”另一个说:“现在龙王爷也不管用了,上面要拆,龙王爷也没办法。”
屈家祠堂出现在一片老房子中间。青砖灰瓦,门楣上“屈氏宗祠”四个大字还能辨认,漆色斑驳但字迹苍劲。祠堂前面一片空场,几个男人坐在长凳上抽烟,看见他走过来,都收住了话头,用一种不加掩饰的目光打量他。
他说要找屈德厚。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朝祠堂里面努了努嘴。
祠堂里面光线很暗,眼睛花了好几秒才适应。正厅中央供桌,祖先牌位,香炉里燃了一半的香,沉郁的檀香味浓得化不开。柱子上靠着一面鼓,鼓身暗红,金漆龙纹剥落大半。鼓面是牛皮的,绷得紧紧的,上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是被无数次的敲击震出来的。
一个老人背对门口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正用麻绳绑着什么。他回过头来——两颊深陷,颧骨很高,眼窝里藏着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头发花白稀疏,额头三道深横纹。
“屈怀恩。我父亲是屈有庆。”
老人皱眉想了大约十秒钟,忽然眼睛一亮。“屈有庆?有庆家那个小子?你妈姓林的,对不对?你怎么回来了?十五六年没见了吧。坐。”
他刚才在缝补龙舟上的鼓带。红绸和麻绳编成的带子已经断了,他正用粗麻线一针一针把断口接起来,针脚密得整整齐齐。
“三叔公,我来看看龙舟。”
“看龙舟?还有几天才端午,现在有什么好看的。”他低着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屈怀恩说是钟子清告诉他的。他哼了一声:“钟家那个儿子?他现在不是在搞拆迁吗?”
“我是做民俗研究的,在省城大学教书。”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屈怀恩一眼,那一眼很深。“你真是来搞研究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鼓带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老五,去把祠堂后面那盏灯打开,让你怀恩哥看看咱们的船。”
后面是一个铁皮顶棚的简易棚子,底下摆着一条龙舟。船身窄长,十四五米,杉木的,船底漆黑,船帮暗红,船头雕着龙头。龙头上的漆是新上的,在灯光下泛着近乎刺目的红色——太新了,和船身暗沉的旧漆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旧衣服上新打的补丁。
“去年翻新了一遍。木头是好的,骨架没坏。龙头请县城老匠人重新雕的,以前那个磕坏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张扬,不灼热,但很坚定,像深夜祠堂里的一盏长明灯。
“今年能下水吗?”
“当然能。不但能下水,还要划出名堂来。去年我们倒数第二,西岸那些人笑话了我们一整年。”他说着,忽然声音低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问题就是人。标准龙最少要二十个桨手,我们现在能来的只有十三个。西岸那边三条船,每条后面排着二三十号人。我们这边,扒拉着都凑不齐一条船的人。”
他说完看着龙舟不说话了。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龙舟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被杂物分割成几段,龙头和龙身断开了,有种说不出的破败。
屈怀恩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条船。那一刻,很多东西忽然变得清楚了。他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和学术权威吵架需要避风头,不是因为那个“民俗学调研”的课题。他回来,是因为这条船。是因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昏暗的祠堂里一针一线缝鼓带的背影。
“三叔公,算我一个。小时候划过。体能可能跟不上了,但我可以练。”
屈德厚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明天早上五点半。别迟到。”
第二章 望江楼
第二天上午训练结束后,钟子清打来电话,说中午一起吃饭。“叶艾香回来了。”
望江楼在河西岸,三层仿古建筑,飞檐翘角,朱红柱子。屈怀恩到的时候,钟子清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亚麻质地的米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干练而清爽。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屈怀恩看见了她嘴角的两个酒窝。
“屈怀恩。你真的回来了。”
“叶艾香。马尾辫,考试的时候老踢我椅子。”
她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她大学学的文化遗产保护,毕业后在省非遗中心待了两年,嫌坐办公室没意思就跑出来了。这几年跟着团队跑田野——贵州苗绣、福建土楼、云南傣族贝叶经。这次回来三个原因:母亲身体不好、县文化馆请她做端午调研,还有——东岸老街区要拆了。“我想回来看看,能记录的先记录下来。”
饭桌上,她和钟子清为老街拆迁的事争了起来。钟子清说老街区房屋年久失修,消防隐患严重,规划方案已为屈家祠堂留了五百平米保护区。叶艾香说五百平米把祠堂变成了一座孤岛,祠堂和周边的石板路、古树、老码头是有机整体,拆掉周边就等于斩断龙舟文化的根系。
两人争论的焦点,表面上是五百平米的数字,实质上是对“保护”概念的根本分歧。钟子清理解的是“物理存留”——祠堂还在就行。叶艾香理解的是“生态保全”——祠堂和它的文脉环境必须共同存活。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吃饭?”屈怀恩开口,“我只是饿了。早上五点半起来划龙舟,到现在就喝了一杯咖啡。”他撸起袖子给小臂上的红印子看。
叶艾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一笑,桌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散了。
“你真的上船了?”
“上了。德厚叔缺人,能多一个是一个。”
她打开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屈怀恩,我现在作为调研员正式采访你。你一个省城大学副教授,为什么要回来划龙舟?”
屈怀恩想了想。“因为我想用身体去理解一些东西。我做了十五年民俗学研究,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坐在一条龙舟上,和二十个人一起听着鼓声把桨伸进水里。以前我理解的龙舟,是文献里的龙舟、概念里的龙舟。这次我想用身体去理解——理解水阻、理解节奏、理解二十个人合一的那种感觉。”
她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看着他。“你说这段话的时候,跟你在学校的样子很不一样。在学校的时候你总是在想,现在你开始做了。”
那天下午,叶艾香去了屈家祠堂。她的访谈方式很特别——不问大问题,问的都是很细很小的事:鼓点什么时候开始用三拍子的?船身的漆是桐油还是化学漆?鼓带为什么要用麻绳和红绸混编?这些问题让屈德厚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娃”是真的懂行。访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站在棚子里看那条龙舟的时候,忽然问:“怀恩,你觉得我们能保住这条船吗?”
“你是说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屈怀恩没有回答。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第三章 上船
进入农历五月,气温稳定在三十三度以上,一动就出汗。训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每天早上五点半,二十几个人在祠堂门口集合,先做半小时体能训练,然后推船下水。屈德厚请了退役省队队员林海舟来做技术指导——四十来岁,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刻的。他训练的时候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训练强度比屈怀恩预想的大得多。头三天晚上回到宾馆,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难。手掌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反复三次之后终于变成一层薄薄的茧。
周世荣在一个傍晚出现在祠堂门口。那个开宾馆的周老板,脸上有一种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你们还缺人吗?”
屈德厚看见他愣了一下:“阿荣?你他娘的怎么来了?”
“来还债。二十年前我欠你一个冠军。最后一桨划歪了,龙头差半个船身。这件事我想了二十年。”
他上船的那一刻,身体忽然就变了。桨叶入水的角度、拉水的节奏、回桨的流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肌肉记忆特有的精准。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先在河堤跑一个来回,再去准备宾馆的早餐,然后准时出现在祠堂。像一台被重新发动起来的老旧机器,嘎吱作响,但确实在转动。
何老六是屈德厚的外甥,在县城开货车。屈德厚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我舅舅从来不求人。他要是开口求你了,那就是真的到了没办法的地步。我把货运完最后一趟,跟老板说我家里有事,开了一夜车回来的。”
陈友亮在镇上开五金店,跟老婆天天吵架。吵得最凶那次老婆摔了手机说要离婚,他一个人坐在店里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到祠堂门口说要报名。“找点正经事做。”
最后回来的人最让人意外——是钟子清。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出现在河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了好久,像一只想下水又不确定水温的猫。
“我没划过。”
“谁生下来就会划?”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趟水上船。桨叶入水的第一下溅了自己一脸水花。“笑什么笑?我也是东岸长大的人。”
他开始划得很糟糕,但学得很快,第三天就能跟上鼓点。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和屈怀恩坐在河边,看西边天空慢慢暗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钟子清说,“因为你说龙舟的魂不在房子上,在人身上。我想了很多天。我做了三年旧城改造规划,如果连龙舟都没划过,凭什么决定这条河的命运?”
第四章 端午八景
第一景:龙舟竞渡
五月初五,端午。天还没亮,二十个人在祠堂门口集合完毕。屈德厚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鼓槌。“人齐了。走。”
二十一个人抬着龙舟,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朝河岸走去。龙头在晨曦中露出一段沉默的弧线。叶艾香站在岸边,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钟子清蹲在岸边调试无人机,螺旋桨嗡的一声腾空而起。
屈德厚在船头坐好,把鼓带挂上脖子。他回头扫了一眼。“各位,今天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秘诀。只有一句话——宁可煲烂,不可扒慢。”
枪声响起。
前五百米,屈家祠堂的龙舟保持在第四名。西岸三条船在前,桨频快而齐,船身像三支银箭贴着水面飞行。“稳住!别追!按自己的节奏!”
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最险的段落。河水被石壁逼窄,流速骤然加快,水面下藏着暗礁。船身剧烈摇晃,桨入水阻力陡增,每一下都要用命去拉。就在那个弯道,屈德厚站了起来。鼓点从七十跳到八十,从八十跳到九十,从九十跳到一百。那是训练中从未达到过的频率,那是来自身体最深处、来自六十年执念里的爆发。全船如被电击,桨频骤然同步,龙舟在弯道划出一道弧线,追上了前面的白龙。
最后一百米。两船并排。屈怀恩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下一个动作——拉。不再想名次,不再想胜负,只想把所有的力气都还给这条河。
船头冲过终点线。岸上传来叶艾香的尖叫,带着哭腔:“第四!你们进了!进决赛了!”
屈德厚坐在船头,缓缓把鼓槌放下来,轻轻放在鼓面上。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他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六十年的分量。
决赛赢白龙,进前三。最终输给西岸青龙,拿了第二名。从倒数第二到正数第二,这条路他们走了一年。而屈德厚走了六十年。
青龙队长赛后下水,走到屈家船边朝屈德厚伸手。“屈叔,恭喜。今年你们真的狠。”屈德厚握那只手很久。“明年,我们还会更狠。”“那我们等着。”双手松开时河面吹过一阵风,三角旗上“屈家祠堂”四字在风里翻飞。
第二景:闲亭观艾
比赛结束后,屈怀恩一个人沿河岸往上走,走到那座老亭子里。
亭子在河岸高处,被老樟树的浓荫遮了大半。石阶上青苔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时间的绒毛上。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已模糊,叶艾香之前帮他辨出上联“艾叶”和下联“蒲觞”——“蒲觞”是端午饮菖蒲酒的旧称,民国以后就不太用了。
亭柱上挂着艾草和菖蒲。艾草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凑近闻了闻——气味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你知道它在。就像有些人在远方活着,不需要消息。
他想起祖母。她会在端午前一天去野地里采艾草,提着一个竹篮,走很远的路。回来把艾草分成小束,用红绳扎好,挂在每一扇门楣上。他问她为什么,她说艾草能驱邪。他问邪是什么,她想了想说——
“邪就是让你忘记你是谁的东西。”
那时候不懂。后来去了省城,读书、工作、评职称,在学术会议上听人批评他的研究方向“缺乏宏观视野”。那天晚上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祖母的话。原来邪不是鬼怪,是那些让你慢慢忘记自己是谁的力量——藏在别人的评价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妥协里。而艾草,每年端午悬挂在门楣上的那一束艾草,就是对抗这种遗忘的咒语。
他把亭柱上的艾草取下来,放在掌心。叶子已经干枯了,轻轻一捻就碎。但气味还在。很淡,但还在。
第三景:箬叶凝芳
从亭子上下来,屈怀恩去了何阿婆家。
何阿婆是屈海生的外婆,八十一岁,住在东岸老街深处。叶艾香之前说她是“东岸裹粽第一人”,但已经三年没有帮别人裹过粽子了——街上没几户人家了,年轻人都买现成的。
厨房里,墙角木盆泡着箬叶。“井水,”何阿婆说,“自来水泡不出那个味道。”她坐在矮凳上裹粽子:两片箬叶叠起,手指一转卷成漏斗,一把糯米一块肉半颗蛋黄,再一把糯米,箬叶翻飞几下,细绳缠紧打结。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有人跟您学吗?”
她手上停了一下。就一下。“以前有。现在没了。我孙女在省城读大学,暑假回来我教她,她说太难了,不如买真空包装的方便。”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溺爱,没有抱怨。“学不会就学不会吧,反正超市里有的是。”
粽子煮好了。何阿婆捞起一个,剥开箬叶放在碗里递给他。糯米莹白带微黄,咬一口,肉的油香和蛋黄的沙糯在口腔里散开。那是他十五岁离开石桥镇之后就再也没有吃过的味道。
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母亲去世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真正的端午粽。那些真空包装的、微波炉加热的,都只是粽子的模拟物——有形状、颜色、味道,但没有母亲的手温,没有灶火的光,没有那根系住粽子也系住脐带的细绳。咬断了一端,另一端就永远悬在那里,在每一个五月隐隐作痛。
何阿婆看着他吃,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第四景:香囊缀绣
从何阿婆家出来,天色还早。屈怀恩去找林阿婆。
林阿婆八十五岁,以手工缝制香囊出名。堂屋光线有点暗,她坐在窗边竹椅上,面前是一个旧铁皮月饼盒——她的针线篮。顶针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凹痕,是她十六岁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陪了她六十九年。
她缝香囊的时候,整个堂屋都安静下来。蝉鸣在窗外,但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丝线在指间缠绕,银针在布面穿梭,每一针都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稳。“我现在眼睛不行了,以前一晚上能缝三只,现在一只都要缝两天。”但她缝的这只香囊,针脚依然均匀细密。
“里面放什么?”
“艾草、菖蒲、白芷、丁香、一点点雄黄。五味,和端午的五对应。”
她把刚做好的香囊递给他。“你是做研究的,把它带到外面去。让人知道石桥镇还有人会做这个。”
屈怀恩接过香囊。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那是一种复合的气味——不浓烈,但很有层次。后来他回到省城,把这只香囊放在书桌上。同事来串门,拿起来看了看说挺好看的,然后放下继续谈课题申报的事。他没有闻到。很多人已经闻不到了。
第五景:槐荫听蝉
傍晚,屈怀恩来到祠堂后面的老槐树下。
树龄超过一百三十年,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皮有几处开裂,主枝有一条裂缝,是去年台风留下的。端午时节,蝉开始叫了——先是槐树上的,然后河边的柳树、远处的山林都加入进来,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
屈德厚训练完也来了,在树根上坐下,卷了一支旱烟。“小时候这棵树下夏天晚上全是人,老人们讲河神和龙王爷的事。有时候河面上吹一阵风,树叶哗啦啦响,就有小孩尖叫着往家跑,说龙王爷来了。”
“那些故事您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但讲不全了。讲故事的人都不在了,听故事的人也散了。这棵树明年还在不在,也说不准。”语气平淡。但屈怀恩知道不平淡。这棵槐树不在拆迁保护区的划定范围内。按照目前规划,它将被移走。一百三十年的树,根系比树冠还大,能不能撑过去,谁也不敢保证。
蝉声还在响。它们叫得比往年更响,好像要把明年、后年所有端午的蝉鸣都一起叫完。蝉在黑暗的地下蛰伏数年,破土后只有几周寿命,但它们不管这些,只管放声歌唱,直到从枝头跌落。这多像龙舟上的那些人——他们知道时代在变,知道明年也许凑不齐人,但在鼓声响起的这一刻,只管把桨拉到底。
第六景:汀州采菱
端午第二天,屈怀恩去了汀州。
汀州在河下游,端午前后菱角熟了。他去的时候是下午,采菱的女人们刚刚回来,小船靠在岸边,船舱里堆满绿中带紫的菱角。领头的陈阿婶招呼他尝。刚煮熟的菱角剥开,肉雪白,咬一口是河水的清甜。
采菱时她们唱歌。不是龙舟号子那种吼,是轻轻的哼,旋律很简单,反复几个音。他问歌的名字,她说没有,就是随便唱的,从小跟着母亲在菱塘里听会的。
“现在的年轻人还唱吗?”
她想了想,说前几年有个女孩跟着来过一次,后来去深圳打工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采几年算几年。”她说“算几年”的时候,把手里菱角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个即将离开的老朋友。旁边几个女人没有说话,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屈怀恩把一颗菱角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种味道,后来在超市真空包装的菱角里再也没有尝到过。因为它们不是从汀州水里长出来的,不是被这些手摘下来的。
第七景:松风鸡涧
离开汀州,屈怀恩往东进了山。
鸡涧在镇东山里,一条小溪从松林间潺潺流下。水很浅很清,可以看到水底的卵石。溪水在石头上撞出细小的白花,声音很好听,因为它不求人听,它只是流。一直流,从古流到今,从山流到河,从端午流到下一个端午。
松林很安静。松针铺了一地,空气里有松脂的香。蝉声在这里变得很远,像隔了一个世界。他蹲在溪边,捧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像从时间的深处直接流出来的。
那一瞬间,很多东西在心里同时浮起来。屈德厚的鼓声。祖母的艾草。母亲的粽绳。林阿婆的顶针。老槐树上的蝉鸣。汀州上的菱歌。
他想起了屈原。他在汨罗江边行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水。他投江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宁可煲烂,不可扒慢”——不肯妥协,不肯同流合污,把自己变成一声鼓响,响了两千三百年,还在响。
他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端午是一道水。从屈原投江的那一天开始流,流过楚辞,流过针线篮,流过灶台,流过槐荫,流过菱塘,流过松涧,一直流到今天。只要还有人记得鼓声的方向,这道水就不会断。”
第八景:江畔思贤
傍晚,他回到河边。
不是汨罗江,是石桥镇的这条河。但所有的河流都在端午这一天汇入同一条江。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像他十五岁离开故乡时天空的颜色。河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他找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坐下,石头温温的,像祖母的手,像母亲刚煮好的粽子。
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怀恩,你是东岸的人。你要记住。”
那时候以为是让他记住地址。现在才懂——是让他记住方向。记住身体里流着这条河的水,骨头里刻着这支桨的形状。走出去再远,这些东西只是沉睡,等一个鼓点来把它们唤醒。
天快黑了。远处祠堂的方向隐约有鼓声传来。那不是今天的鼓声——是明年的,也是后年的,是所有还没有到来的端午提前发出的回响。
他站起来,沿河堤往回走。路过老樟树时,看到钟子清靠在树干上。
“下午我去测了老槐树的位置,”钟子清说,“把它纳入保护区范围。”
“镇上能同意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他把烟揉碎,“今天你在船上的时候,我在岸上看着。我想起我爸修完这条路后站在路头哭的样子。他说——儿子,给人修路的人,自己也会走那条路。”
他转身上车,尾灯慢慢消失在河堤尽头。
尾声
端午夜,屈家祠堂灯火通明。供桌重摆,比赛用的鼓放在前面,亚军奖牌挂在龙头上。屈德厚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朝祖先牌位磕了三个头。
“我六岁跟我爹上船,十三岁第一次当桨手,二十五岁当鼓手,一直当到今天。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屈家祠堂的龙舟进前三了。”他停了一下,“今天,你们帮我圆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心愿。”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人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嗓子里都堵着东西。
屈海生走上前去,把他扶起来。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四个字——
“明年继续。”
“继续。”身后的人跟着说。“继续。”“继续。”
声音不大,但在祠堂的梁柱之间回荡了很久。那些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墙壁里、从柱子里、从供桌上的祖先牌位里——从这个祠堂一百多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同时响起来的。
夜深了,人散了。屈怀恩一个人沿河堤往宾馆走。他掏出手机,打开系主任发来的消息:“屈老师,假期申请下个月就到期了。抓紧把手头调研做收尾,尽快回来。”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又删掉。最后按下了发送键。
“主任,我申请延长调研假期。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完。”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河堤继续往前走。月亮在他身后,河水在他身旁。远处屈家祠堂的灯还亮着——那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知道,明天一早,屈德厚依然会第一个到达祠堂,打开门,点燃香,开始准备明年的端午。而他,也将继续在这条河里划下去。不是无处可去,而是终于知道——他的根在水里。在鼓声响起的地方。在艾草悬挂的地方。在粽绳系紧的地方。在香囊摇晃的地方。在蝉声嘶鸣的地方。在菱歌飘荡的地方。在松风流淌的地方。在屈原行吟的地方。在那些宁可煲烂、不可扒慢的地方。
【后记】
这篇小说从端午前一日写到端午后一天,时间跨度不过三天,但其中容纳的风景与情感,覆盖了十五年甚至更长的岁月。屈怀恩、钟子清、叶艾香,三个从同一条河流走出去的人,在端午的鼓声中重新聚首,又在各自的命运里继续前行。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就像那条河,还在流。端午八景,不是八幅画,是八次回头。每一次回头,都看见同一条河,从不同的方向流进心里。
2026年端午前后,记于石桥镇
何久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