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把青秧插满田

长到十一二岁,还没有插过秧,单就这一点,邻居张三爷时常嘲笑我父母,这么大丫头连秧都不会插,养了杀肉吃的呀?

他有理由骄傲,三个姑娘从七八岁开始,就得下田插秧。

农村丫头没有娇气资本,我自打会走路,就学习搓麻绳编蒲包,长到六七岁去旷野割猪草独来独往,长到八九岁跟着伙伴下到离家较远的大河里摘菱角捡田螺,可母亲为什么不准我下田插秧呢?我不知道原因,也想不起来问母亲,如今这个谜底随着母亲去世烟消云散。

十三四岁的一个暑假,我不顾母亲阻拦,执意下到栽田。别人会的我也要会,我是这么想,没有说出口。

小麦收割之后旱田灌水,跟着老牛拖着犁刀刨地,尾巴翻起一层一层土浪花,连绵到天边;赶牛人哼唱声单调粗糙,像枯叶被秋风抽打,在空中旋转翻滚,久久落不到地面。

粪便与沤草作为肥料,相继倒入水田,插秧时机到来,秧是稻米的前生今世。原本老牛哞哞的田头,一下子热闹起来。

田埂上,挑秧人肩挑秧苗,一趟来,一趟去,嘿吆嘿吆来来往往;秧田内,插秧人裤子卷到膝盖以上,左手握秧把,右手从左手掰下秧苗栽入泥中。伸长胳膊,一步一步往后退,远远看去,栽秧动作就像小鸡啄食。

多少年之后,我读到诗句“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觉得诗景与现实相差无几,秧田浑浊,也能清晰映出自己的面容,插秧时候心思纯净,努力后退,尽早把秧苗插完。

田埂路狭窄,潮湿,高低不平,挑秧把的人多半光着脚,走动时间长了,会觉得腰酸肩疼;栽秧的人因为长时间低头弓腰,会觉得后背疼得直不起来,于是,有的胡乱唱歌,有的插科打诨,田上田下嬉笑怒骂,黄话与脏话像蝴蝶漫天飞舞。

有觉得玩笑过分的,就从面前秧田掏一把烂泥,砸向说话不知轻重的男人;有干累了,觉得日子太苦,也掏一把烂泥,投掷家里那个不懂体贴的男人,于是,烂泥雨点一样往下落,有时候撕打在一起,翻滚入秧田,被人拉开,从秧田站起来,全身裹满泥浆,从头发到脚板没一处干净,活脱脱黑泥鳅,嘴里吃进什么脏东西不清楚,脑袋上顶着一坨屎明晃晃。

我第一次下秧田,深一脚浅一脚,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二哥骂我死样子,比螃蟹走路还难看,吆喝我赶紧上去上去。我脸上挂不住,抓起一把烂泥砸中二哥,在躲避二哥泥块的时候一个趔趄,扑倒秧田,脸没入浑浊泥说不说,手掌心黏着大块屎橛子,恶心得连连干呕。

见我狼狈,二哥笑出哈喇子,母亲沉下脸训斥我:叫你不要跟来, 死犟,晒不死你!

摔倒只是小事,接下来,更让我叫苦不迭。

我农村生农村长,从小到大没少干农活,但对蛆、蚯蚓、洋辣子等软体动物极度反感,反感到什么程度呢?40岁那年买了两把空心菜回家,发现菜叶上蠕动黑色鼻涕虫,当即把空心菜扔到门外垃圾桶,十多年过去,直到现在,我依旧不吃空心菜。

所以,十三四岁那一次,当看到两只蚂蟥一左一右叮咬在腿肚子上,我第一时间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就像黑夜遇着了鬼怪。

母亲栽秧速度快,退在我身后百十米,二哥正把肩上挑着的秧把卸在田埂上,距离我最近,他不来帮我,反而看杂耍一样看我出洋相。母亲扬了扬手里的秧把,作势要砸二哥,二哥这才走过来,用力拍打我腿肚子,见蚂蝗不松口,只有掐住蚂蟥尾巴往外拽,钻在腿肚子里的蚂蟥被拽拉半拃长,二哥用鞋子碾死它们。腿肚子殷殷冒血,我气得骂骂咧咧,二嫂说我大惊小怪,要是初中毕业之后天天下田,蚂蟥爬得满腿属于家常便饭。

我惧怕蛆、屎撅子、蚂蝗缠腿,自此很少下田栽秧,父母没有多逼迫,以至于左邻右舍说我父母把我娇惯得不成样子。

我可以躲避插秧,通过读书走进城市。

父母哥嫂躲不得,民以食为天,拾掇庄稼大半辈子,起早贪黑挥汗如雨寻常事。

很少听他们说苦。

田上田下,风里雨里,春耕秋收冬藏 ,哪一样不辛苦?

一年360日,年年月月,天长地久。

不如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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