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通常让人感觉如沐春风,那是因为我们和他并不属于一个能量层级,人家在向下兼容/降维打击。真正的大佬往往不需要付出,没有付出,却一直在给予,只是靠近,你就已经得到。这就是世人所谓“见高人”的意义。
“高人”不是看财富、权力等级,更多的是一种能量状态,单靠“财富、权力”交换栓住别人的其实是伪大佬,剥开那些财富、权力一无所有,和普通人能量一样低甚至还低。而真大佬大概是那种博大而单纯,睿智又通透的人格面貌,假如你犯错了,真大佬也只会让你出局而不屑整你,因为他们在“道”中。会整你跟你纠缠的只不过是能量一样低的假大佬。
今天,校长来我们学院听取教学评估汇报并进行指导,让我感受到了科学家的严谨,而席间,有系主任提出实验室扩建的需求,校长的回应又让我感受到了政治家的智慧。校长让其论证出建设实验室、并且是必须在我们学院建设该实验室的必要性,根据其论证来判断究竟是“非它不可”——影响人才培养、科学研究的当前迫切且非替代性需求,还是“锦上添花”——不十分紧迫,可以等待,或是“画蛇添足”——完全不必要。经过双方的论证,提出了几种思路,似乎决定改变传统购置台式机的方案,并且开辟出“共享实验室”的新方向,谈笑间节省了不少成本,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受益匪浅。正巧最近有个学生一直在给我提搬宿舍的需求,让我很伤脑筋,散会后他约我再次进行交流沟通,经过观摩校长的“实战”,我突然有了灵感去回应他。
(说明:我在这里说的“睿智”“智慧”绝非是对没有马上解决问题的嘲讽和贬义,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谈判功夫。不是财大气粗和拍脑门的热血决定,而是结合实际之后既要对公家成本负责,又要给下属提供足够支持,同时保护好自己免于遭受财政风险的一种对人对己负责,又有理有据、争取双方达成共识的智慧。既不是单一观点的灌输,也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权力压制。)
开学以来,我们大一一半的男生住在北15公寓,是原来的六人间改成了四人间居住,配套的家具还是六人间的格局,就导致与其他四人间的上床下桌不同,是四个人共用三个上下铺、三张长条桌子。不论是在空间规划上,还是对安静休息及隐私需求等方面的条件,都逊色于上床下桌的标配四人间。众所周知,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大幅提升,目前大部分高校的宿舍条件无法与居民家庭居住条件同日而语,因此也滋生出许多情绪、意见,甚至矛盾纠纷。住在此公寓的一位同学给我写信强烈抗议他们的居住条件,要求要么给他们更换宿舍楼(理由是恰逢大四毕业生毕业,可以让他们搬到新生的宿舍楼,让新生居住北15宿舍楼,待到大二时再行搬迁。通过每年大一新生居住北15,大二再改善住宿条件来保障公平,不致使一个年级居住四年);要么给他们更换家具,将北15宿舍内的布局改为标配四人间上床下桌,还要求对居住期间的住宿费予以减低,与标配四人间有所区别。
时值考试季和炎热的夏天,学生情绪激动、满腹委屈,而我听着也着实有些疲惫,只感觉一脑门子官司又超出自己能力范围。说实话,回想自己大学住校时的条件以及对人精神状态的影响,我完全能够共情到学生,只恨自己不能一拍大腿给他们全部更换掉这批桌椅。但我也知道,按照常规操作流程,我们只能将学生的意见汇集,进行逐级上报,要想真正实现“水流到头”,让学生感受到这件事情的真正推进,我的个人能量实在是微薄且有限。
我无法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又以何种立场来给予他们真正的安抚?我知道,这件事,光有共情是不够的,说超出了我职责范围也是不够的,“拖”字诀让他们抱着希望一直等下去则将大大影响他们对我的信任,为师生关系埋下隐患。我一直想求一个答案,或者要一个首先能说服我自己(这样我才有底气对学生说)、能够让学生接受的合理解释,可惜没有人能给我这个答案,这些天我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直到听到校长的一番话,突然灵机一动。
学生再次约了我询问事情推进过程,我与他面谈,对他说:“我向公寓咨询了这件事情,得知大规模的搬迁工作是需要向学校申请并且校领导审批。从咱们学校的现实层面,随着招生规模的扩大,目前确实无法做到腾空整个北15公寓,把学生全部搬迁到其他标准四人间公寓,这是其一。其二,就目前你的诉求来看,解决方案无论是搬宿舍还是换家具,都是一栋楼的大工程,而不是一个人、一间宿舍,假如我们要向学校提出这个申请,就需要事先论证可行性,充分可行后再进行下一步。并非说你的诉求不合理,而是实事求是讲,它的性质谈不上是一个迫在眉睫、不解决就危害同学们的生命安全健康的事情,而是一个住宿条件的改善需求,也就是说这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会不遗余力地争取,但通过研判解决起来可能就没那么快,希望你能够有心理预期。而降低住宿费的诉求,我也会向上传达,同时你也要有预期。就我分析,目前“六改四”实际住4人,但家具是6人间这样的住宿收费标准的制定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充分考量的难题,到底怎样的标准才能让住在本楼的和其他楼的同学都没有怨言?毕竟都是四人间,只是家具不同。况且即便修改了标准,那么此前同样规格住宿的同学们是不是需要退费?涉及到多少年级?是否有已毕业学生?每个人的住宿时长?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系列问题,所以有时在我们想来可能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一旦变成一个决策,就必须要尽可能经得起推敲,这中间需要我们给出时间。当然说这些并不是我想去推诿或者看待问题悲观化,而是看到这个解决问题背后的机制和庞大系统工程。作为我还是会不遗余力地去反馈和推进,同时也给到你心理预期。再往后退一步,从我个人来讲,就一个辅导员的职权范围而言,假如你真的因为上下铺问题(比如上铺的室友作息、睡眠习惯等)出现了明显的身心症状,影响到了生活、学习,那么我可以帮助你调整寝室,这是我可以做到的。”
听完这番话,学生的情绪由激动变为平静,并没有提出换宿舍的要求,而是点了点头,说:“谢谢老师。”此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事后我们领导向学工部门进行了反馈,听说学工部长作出了“先增补一张桌子”的决定,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可以安慰到同学们的回应。
年少时的自己总把学生想象成为弱势群体,一腔热血总想替他们“伸张正义”,其实也是代入了对自己的怜惜。现在越发承认了自己的局限,但也并非不再努力,而是把领导、学生,自己、别人都当人看,没有什么强与弱,破除了对立,多了慈悲,只是就事论事,只是平等协商,更加辩证地看待和解决。后来发现,和我们一样,很多时候他们想要的不一定是物质上的非要不可,可能只不过是“把他们放在心上”,要的是态度,要的是情绪价值。明白这一点,只有事情,没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