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之光,不独在李杜之横放,亦在山水田园之清音,边塞大漠之苍莽。孟浩然之淡,王昌龄之峻,本是盛唐诗坛之二翼。然二人命运,皆以惨烈收场:一死于友人之宴,一死于乱世之刀。读其诗,觉其声尚清越;察其事,始知盛唐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孟之死,死于天真;王之死,死于时运。二者相较,天真者令人扼腕,时运者令人寒心。
孟襄阳·死于天真
浩然以布衣名动京师,太白赞其“高山安可仰”,子美咏其“清诗句句尽堪传”。然其一生,实乃“清高”与“饥渴”的矛盾体。他嘴上说着“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心里却始终搁着半截功名梦。那颗“执鞭慕夫子,捧檄怀毛公。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的心,从未因隐居鹿门而真正冷却。
四十岁入长安,举进士不第。滞留十年,献诗干谒,奔走朱门。终因一句“不才明主弃”触怒玄宗,天子谓“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放归襄阳。这是浩然一生最深的伤口——不是没有才华,而是不被需要。那扇他推了四十年的门,终于在他面前轰然关上。
归乡后,他筑园鹿门,种竹养兰,看似逍遥。然夜阑人静,起视北辰,那盏长安的灯,始终在他心头亮着。他写“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写“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字字不提求官,句句都在求官。这种“隐而不忘世”的拧巴,撕扯了他后半生。
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遇赦北归,过襄阳来访。时孟浩然背疽初愈,见故人脱罪归来,大喜过望。杀鸡为黍,特备汉江槎头鳊——那是最犯忌口的发物,也是襄阳待客最隆重的厚礼。酒酣耳热,纵情欢宴,竟全然忘了医嘱。数日后疽发背毒,药石无救,卒年五十二。
这一顿饭,吃的是天真,付的是命。
此死看似偶然,实则必然。世人皆叹他死于口腹之欲,实则是死于“不忍辜负”。老友千里来归,他要以最盛大的乡味相待。这份热忱,这份天真,恰是他一生不伪本色的终极证明。他可以骗自己说“我不求官”,却骗不了自己——见到故人、谈起旧事,激起了他对往昔长安岁月的回忆,酒酣耳热,忘乎所以。这顿“断头饭”,吃的不是鱼,是自己那颗不甘寂寞的痴心。“清旷”背后,藏着的是一颗永远无法安放的躁进之心。
盛唐山水田园的清音,止息于一尾汉江鱼。
【附诗五首】
其一
布衣落拓赴长安,片语疏狂犯圣颜。
莫道襄阳唯逸气,此身原不耐微官。
其二
明主何曾弃不才,京华烟柳费疑猜。
唯余两袖乡关泪,遥寄孤帆江上来。
其三
江清月近解羁尘,未陷迷津累此身。
本是烟波垂钓客,何劳献赋叩朱门。
其四
故交零落酒尊空,山水长吟梦未逢。
霜鬓十年愁客路,江湖一叶任飘蓬。
其五
襄阳城外约鸡黍,病骨槎头两不偏。
未必贪鲜轻下箸,只缘相见倍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