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呼啸山庄》
《呼啸山庄》是一本奇特的书。它既是一本混乱的书,又是一本很好的书。它是丑恶的,却又给人美的感受。它是一本可怕的、痛苦的、充满激情的书。
有人认为,一个牧师的女儿是写不出这样一本书的,因为她过的是一种隐士式的单调生活,认识的人很少,对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我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呼啸山庄》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倾向。这种浪漫主义避开现实主义的耐心观察,放纵主观想象,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意气消沉,沉湎于神秘而恐怖的激情和狂暴行为。这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
根据艾米莉·勃朗特的性格,以及她那种强烈的、受到压抑的感情,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呼啸山庄》就是她写的。
但是,从表面上看,这部作品更像是她那个无赖弟弟写的。有不少人确实相信,这本书即便不是全部出自她弟弟之手,至少有一部分是他写的。
在我看来,整部书都是用一种习作者的笨拙风格写成的,整部书都是矫饰而夸张的。不要忘记,艾米莉·勃朗特在此之前没有写过一本书。任何习作者,当他或者她坐下来写东西时,开始总喜欢使用华丽的词句,因为生怕使用普通词句会影响作品的效果。只有经过实际练习之后,他或者她才会写得比较自然。
这部小说写得相当笨拙。但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艾米莉讲的是一个涉及两代人的复杂故事,而要讲好这样一个故事并非易事,因为她必须把两套人物和两套情节统一起来,必须处处留神,不能因为对这一套人感兴趣而忽视了对另一套人的兴趣。她还必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这样才能像站在某处综观一幅大壁画一样,把在漫长岁月中发生的事情压缩到读者能够接受的某一段时间内。
我并不认为艾米莉·勃朗特一开始就经过缜密构思,知道如何才能在讲一个曲折的故事的同时又给人一种完整的印象。我认为她开始并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故事讲得连贯,后来她才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个人物向另一个人物讲述一连串的事件。
我想,只要你考虑到艾米莉·勃朗特那种极端病态、羞涩和沉闷的性格,就不难想到,这正是她自己的写作方式。
那么,有没有其他方式呢?有一种方式,但需要作家拥有广泛的生活知识,例如《米德尔马契》和《包法利夫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写的。这是她没法做到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知识。所以她只能像现在这样,要求读者接受一个既成事实。不管读者信不信,反正她没别的办法。
为什么她把自己隐藏了起来,却又能讲出这样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我想,这是因为她在故事中把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泄露了出来。她深入到自己寂寞的内心的最底层,并在那里发现了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与此同时,一种创作冲动又使她不得不把这些秘密遮遮掩掩地讲出来,以此卸下心中的负担。
我认为,她是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找到希兹克利夫和凯瑟琳这两个人物的。某些次要人物,如林顿和他的妹妹、恩萧的妻子以及希兹克利夫的妻子等(这些人物由于性格软弱而成为她蔑视的对象),说不定是她根据自己认识的某些人为原型加以创造的。
小说家的独特能力,就在于他能把自己拼凑起来的人物表现得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
小说家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能赋予人物以生命,也就是说他的故事对于他的人物来说尽管非常重要,但是和他自己却毫不相干。
对于一个以《呼啸山庄》这样的小说作为处女作的作家来说,不仅把自己作为小说主人公是常有的事,就是在小说主题中出现随心所欲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作品往往会表现一种自由自在的梦想,一种在独自散步时或者在彻夜不眠时的梦想。他们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圣人或者罪人,伟大的情人或者邪恶的政客,勇武的将军或者冷酷的凶手。而正是因为大多数人的梦想中总有许多荒诞的东西,大多数作家的处女作中也总有不少无稽之谈。
我认为艾米莉·勃朗特把自己的梦想全放在希兹克利夫身上了。她把自己的激愤、受挫的情欲、无望的爱、妒忌、对人类的憎恨和蔑视、残忍和虐待狂,都给了他。
《呼啸山庄》不是一本供人讨论的书,它是一本供人阅读的书。要找它的错很容易,它是很不完美的,但它具有一种只有极少几个小说家才能给你的东西,那就是力量。
我不知道还有哪部小说能像它这样,把爱情的痛苦、迷恋和残酷如此执着地纠缠在一起,并以如此惊人的力量将其描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