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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天气格外地冷,秀儿奶奶却早早起了床。她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窗前,坐在她每天坐着的那把和她的年龄一样老的椅子上。
山里的冬天真冷啊!北风呼呼地吹着,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起舞翩跹,仿佛在配合秀儿奶奶的歌声。秀儿奶奶轻轻哼着那曲她深爱的哼了多年的《映山红》。
斌仔还没有起床,似醒非醒地听到奶奶在唱:“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风,若要盼得呦红军来,岭上开遍呦映山红,岭上开遍呦映山红……
斌仔眯眼看了看边上的钟,时针才指在五点,他愣住了,赶紧披衣起床,轻轻推开奶奶的房门走了进去:“阿嫲,你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起?”“我的乖孙噢,阿嫲昨晚梦见你阿公了呀。”奶奶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眼,斌仔借着晨光,看见奶奶留下了眼泪,然后任斌仔千呼万唤,奶奶再也没有醒过来。
故事得从秀儿奶奶十岁上说起。
二十年代末,秀儿刚满十岁,母亲早亡,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的身体不好,十岁的秀儿除了管好自己,还要照顾父亲,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全靠姑妈和乡邻的救济,过着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的日子。
父亲病了许久,没钱医治,终究还是病故了,临终时把秀儿托付给了姑妈。姑妈四十多的年纪,她的丈夫早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迫于生计,就在当地颇有名望的林家做保姆兼厨娘,除了给林家煮饭、洗衣,还兼照顾林家五岁的男孩贵生,她的身体也不太好,常感力不从心。
秀儿于是日日跟着姑妈去了林家,十岁的她聪明伶俐,不仅不用姑妈照顾,还时常帮着姑妈洗衣,烧火、拾柴,还能陪伴贵生玩耍,深得林家上上下下的喜欢。林家三代单传,就得贵生一个孩子,平常连个玩耍的朋友都没有,林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大人们忙于生计,疲于劳作,自然顾不上他。自从秀儿来到林家后,贵生就有了玩伴,十分依赖秀儿,不论白天黑夜,形影不离。
大人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林老爷干脆收秀儿做了干女儿,十分宠爱,视如己出,可怜的秀儿终于过上温暖的日子。寒来暑往,孩子们渐渐长大成熟,秀儿与贵生也渐生情愫,父母自然而然为他们办了婚礼。两人生了一儿一女,原以为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地白头到老。
可惜在那样动荡的岁月里,人们想要过安生日子本就是一种奢望。
1930年6月,毛泽东、朱德、陈毅带领的红军会师闽西。他们与地方人民武装一起向驻在武所的国民党军队发起攻击,成功解放了武所城,进驻武平县城,同时开展了一系列活动,并发布了《敬告闽西工农贫苦群众书》。广泛宣传革命思想,激发工农革命热情。同时还提出了保护学校、邮局、商店;废除苛捐杂税;鼓励青年、学生加入红军,投身到革命的队伍当中。
然而,当红军离开武平向汀州进发的途中,又遇到集结在汀江东岸妄图顽固抵抗的敌军,朱德将军率领红军主力,一鼓作气,捣毁了敌军的窝点,汀州重新回到人民的怀抱。他们在汀州开展了汀州会议,组件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一路军,翻开了中国工农红军历史的新篇章。
7月5日,当汀州以及周边的百姓知道了红军要离开汀州继续北上的消息,他们自发在汀州举行了欢送大会。许多群众纷纷入伍。他们打着赤脚、扛着红旗,步枪甚至梭镖,提着刀和棍子,全副武装跟随红军北上。贵生的堂哥富生早就参加了革命,同时也是生产队的队长,他经常带领贫苦群众土地改革并且不辞辛劳地支援抗战。贵生十分佩服并深受其进步思想的影响,早就萌生了要入伍的念头。
就在队伍要开拔的那一刻,原本顾念着家中妻女以及父母迟迟下不了决心的贵生决定跟着队伍出发,他匆匆写好一封信让前来给富生送行的堂嫂玉杏带给秀儿:“文秀吾妻,我决定跟随红军北上,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怕分别的眼泪会困住我的脚步,你只须知道我们的离别是为了更多家庭长久的相聚。家中老小均托付与你,望保重!勿以我为念!!!待我凯旋。
秀儿看到信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两眼一抹黑,不省人事了。待过了一会儿,秀儿在“阿娘,阿娘”的呼叫中醒来,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双儿女和年事已高的公公婆婆,秀儿咬了咬牙坐了起来,她知道一家人的生计都在自己肩上了,从今往后,无论何时她都必须咬牙挺住,不能倒下。
一直守在边上直至秀儿醒来的玉杏红着双眼,叹了口气,把瘦小的秀儿搂在怀里说:“苦了你了,弟妹,谁让咱们是红军的家属呢,俗话说得好‘好男儿修身齐家平天下,’他们两兄弟是好样的。以后你有难事就跟嫂子说,再哭再难我们都要撑下去,等着革命胜利的那一天。”秀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每天天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秀儿就起床了,她把一家人的饭煮好了,自己匆匆吃完,就到玉杏嫂子家和乡邻们一起缝军被,军服、打草鞋,前线战士们身上穿的,盖的都是玉杏嫂子带领乡亲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缝好了再冒险运送到前线去。
为了保证苏区反围剿战争以及战略大转移的粮食供给。汀州人民热烈响应中央“收集粮食,保障红军供给”的号召。汀州一反之前‘女人犁田遭雷劈’的封建迷信思想。年轻妇女们犁田、插秧、春耕、夏种、秋收,勤劳地忙碌。
作为红军家属的秀儿自然当仁不让。以她柔弱的双肩隔三差五挑着一百多斤的粮食或者部队急需的铜、锡、土硝等军需品到宁化苏区基地去,也顺便换一些日常生活所需再挑回汀州来,来来回回三百多里山路。秀儿以柔弱的肩膀,男人般的坚强意志,始终支撑着一家人的生计。
贵生自从跟随红军部队走了之后便了无音讯。春去冬来,多少个孤枕难眠的夜里,秀儿一个人淌着泪花到天明。
直到1935年的春天,某一个浓雾未散的清晨,秀儿隐约听到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秀儿警惕地披衣起床,悄悄问:“是谁?”门外的来人说是贵生的战友。秀儿赶紧开了门,来人带着一身的硝烟,轻轻闪身进来,匆忙塞给秀儿两个银元和一封信,向秀儿点点头说声“保重”就走了。
秀儿抖着手几度展不开信,信掉到了地上。她无声地哭着哆哆嗦嗦地捡起又哆哆嗦嗦地展开,只见信中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可见是匆忙写的。信中写道:“秀儿吾妻,见字如面,革命形势日见严峻,恐怕短期内无法回家团聚,望保重自己,愿家人无恙,切勿以我为念。”秀儿一遍遍抚摸着那几行字,泪水啪啪地掉落。孩子与公婆还安睡,她紧紧捂住嘴,生怕发出声来。她一遍遍看着贵生短短的信,然后小心地折好,把它放在梳妆台最后一层的抽屉里。
婆婆无声地倚门站着,老人睡眠浅,早已把一切看在眼中。她心疼地望着媳妇瘦弱的身躯和哭红的双眼颤声说:“秀儿,委屈你了,生儿一去五年,这老老小小的一家人的重担都压在你的身上,辛苦你了。”停了一会儿,她又问:“生儿来信了,他还好吧?”秀儿赶紧擦干眼泪说:“贵生好着呢,他在部队挺好的,他让爹娘不用担心他。”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眼泪说:“盼啊盼,一去五年,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枪炮无眼,做家人的哪能不担心呢?”秀儿无言,锁着眉头望着外面厚重的雾,心想这雾怎么总是不散呢?
秀儿原本与玉杏嫂约好早晨要一起挑担到宁化去换物资,可是等了好久也没看到玉杏嫂来,往常都是玉杏嫂子先挑到秀儿家门口等着秀儿一起去。秀儿又等了一会儿,心里着急,三百多里的山路,太晚出发,回来该黑天了。
秀儿急急忙忙往玉杏嫂家赶,走着走着,远远地就看到玉杏嫂坐在她家门口那个老树桩上发呆,一边手拿着个红色的东西。秀儿大声叫:“嫂子,你怎么了,晚了就回不来了呀。”只听玉杏嫂回了一句“就来。”别过身去用手抹了抹眼睛,慌忙把那个红色的东西往怀里塞,可是没塞进去,“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秀儿一个大步上前捡起来一看是个红本子,上面写着“烈士证”三个字。
“嫂子,这是什么?”没等秀儿说完,玉杏很快抢了过去说:“没事儿。”
“没事儿,怎么会没事儿,这是谁的烈士证,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是你哥富生的,他,他牺牲了。”玉杏说完,终于没能憋住,趴到秀儿的肩膀上嚎啕大哭。秀儿呆住了,她想起凌晨那个送信的红军如果给自己送来的是烈士证,自己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知道自己远没有作为生产队妇女队队长的玉杏嫂子那般坚强,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她在心中默默祈祷老天保佑她的贵生平安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着,即便有许多人为了革命牺牲了,汀洲人民却从来没有退缩,一直不遗余力地为前方的抗战提供物资的帮助。苏区人民挨过了艰苦卓绝的光荣岁月,终于迎来了解放的一天。
新中国成立了,秀儿和家人望穿秋水,却依然没有等来贵生的消息。再后来政府送来了贵生的烈士证,贵生和千千万万的苏区英雄们留在了战场上,留在了那片他们用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可是在秀儿一直不愿意相信贵生已经牺牲了,贵生依然好好地活在她的心里。
秀儿一直乐观地生活着。到了七十年代初,上映了电影《闪闪的红星》,片中的那首《映山红》是她最爱的歌曲。斌仔常常会唱给奶奶听,听得久了,秀儿也会哼几句。
到了1982年,操劳一生的秀儿奶奶走了,临死她也没有等到她的丈夫归来。直到2019年的夏天,斌仔代表父母,奶奶作为湘江战役闽西籍革命烈士的后人去参加了湖南,广西两地的革命军烈属寻亲活动,才在湘江战役纪念碑前看到了爷爷—“林贵生”三个字。斌仔在爷爷的纪念碑前把秀儿奶奶的照片以及她珍藏在梳妆台最后一层抽屉的信一同烧了,然后他含泪给爷爷和奶奶唱了一首《映山红》。
当他准备下山,转身的一瞬,仿佛听到风中传来秀儿奶奶轻轻的歌声:“岭上开遍哟映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