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回娘家,我坐在车里,开着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已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风了;它软软的,潮潮的,带着泥土化冻后那种新鲜的、腥腥的气息,又夹着些草芽的涩味、野花的甜味。这风扑在脸上,痒酥酥的,一直痒到心里去。心里的那些个块垒,仿佛也被这风慢慢地吹化了,散开了,只觉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快。
向阳的地方,草芽儿已经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嫩生生的,黄绿黄绿的,远看像蒙了一层极淡的绿烟。田里的冬小麦也返青了,那绿是泼墨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去,鲜亮得晃人的眼。路边的杨树、槐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梢头都鼓起了茸茸的芽苞,饱饱的,像含着满口的春意,只等哪一阵暖风来,就要噗地笑出来。偶尔闪过一两株山桃,却已经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的,在灰蒙蒙的山色里,格外地打眼,像是谁用彩笔特意点上去的。
到了家门口,母亲已经迎了出来。午饭是简单的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饭桌上,说着些家常话,东一句西一句的。
吃了饭,歇了晌午,起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母亲说,镇上今天有古会,很热闹,让我和大姐,姐夫去看看。
从村子到镇上,不过二里地。路两旁的柳树,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田里的油菜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在绿油油的麦田边,分外好看。天很高,很蓝,有几缕薄云,像撕碎了的棉絮,懒懒地浮着。风还是那样软软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还没到镇上,就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喧闹声,混着喇叭里放的流行歌曲、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乱哄哄的,却透着一种喜气。走近了,只见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有卖衣服的,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有卖农具的,锄头、镰刀、铁锨,明晃晃地摆在地上;有卖吃食的,凉皮、肉夹馍、糖葫芦,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围着一圈圈的人。
我慢慢地走着,看着。我什么也不想买,只是这么走着,看着。这闹哄哄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让我觉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快乐。
我走到戏台前,台上正在唱秦腔,台下坐满了人,大多是些老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听不太懂,可那高亢又婉转的腔调,在这傍晚的空气里,听着竟格外地动人。台上的灯亮亮的,照着演员们花花绿绿的戏服;台下的天,却慢慢地暗下来了,西边的天上,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像泼了胭脂。
戏看了半晌,天便渐渐黑透了。我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村庄里,亮起了零零落落的灯火。空气里又飘起了饭菜的香气,是那种柴火烧出来的、暖烘烘的气味。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汪汪地叫了几声。田野里的油菜花,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可那香气,却幽幽地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我走得慢,心里也空空的,又满满的。这初春的田野,这夜晚的古会,这人间烟火,都让我觉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妥。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