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破冻
千嶂雪消，溪影绿、蛰雷惊陌。残甲碎、峭风裁玉，危崖垂帛。万古寒潮崩石罅，一川腥雨翻鳞脊。望孤城、戍角咽斜阳，苔痕蚀。
埋镞处，春荻直。烽燧下，山桃坼。叹重关列载，竟输词客。铜狄空摩新柳色，铁衣曾暖旧疆埸。问沧浪、何日浣征袍，烟蓑白。
其二·巡边
叠岭初晴，巡堞去、芒鞋沾藓。俯绝涧、蛰龙伸甲，断虹收缆。箭孔星沉斑竹老，旗形云蚀苍崖黯。有遗镞、夜夜作吟蛩，铮然喊。
苔侵礅，春涨檻。鸦散阵，松蟠簪。忽风传刁斗，似闻催点。戍卒魂归秦月冷，将军帐在唐枫掩。指残阳、漫漶血痕山，燕支淡。
其三·碛路
碛路新芜，沙旋处、当年钲鼓。任蚀刃、挑开冻土，嫩蒿如弩。胡马嘶春湮石栈，汉旌卷雾成椒糈。笑孤鸿、犹认旧营盘，盘旋苦。
磷火灭，牧歌聚。野帐换，酸奶煮。看驼铃摇碎，一天星雨。羯笛已随青冢朽，琵琶却抱红牙古。问黄沙、可葬未寒骸？风无语。
其四·谒陵
故垒西郊，清明雨、湿碑如泣。抚石马、鬃毛凝雹，瞳仁蓄漆。社鼓忽沉山影动，棠梨纷坠鸦群黑。有翁仲、踉跄拾残香，苔衣湿。
松涛沸，疑阵鏖。云峤裂，恍烽亟。叹人间换劫，墓垣犹直。玉匣龙鳞三代篆，金凫萤火重阳驿。待谁浇、浊酒酹茫然，春江碧。
其五·忆旧
戍老归田，锄柄上、铭文犹烫。翻土得、矢尖蓝锈，镝声清亢。三十六年封灶雪，八千里共衔枚浪。对空山、猛忆少年髯，今枯绛。
榆塞远，鲛珠烫。芦管碎，羌酲酿。把血痂搓碎，撒成荞浪。肘后疤痕红杏蕊，梦中刁斗绿杨嶂。忽邻娃、笑指鬓边霜，梨花放。
其六·野祭
蔓草连冈，寻故燧、炙疮如烙。风骤起、似闻麋战，骨嚣髓烁。碧血渗岩成琥珀，白虹贯日凝箫钥。剩残阳、锻冶旧锋棱，金鳞落。
春水阔，浮纸鹞。社戏闹，撞山钹。竟升平歌鼓，掩过哀角。鬼语渐随新稼长，鹃声暗共游丝弱。独樵夫、斫取断戈枝，挑柴篙。
其七·夜汲
月漉冰涧，汲水女、鬓簪虎矢。照涧底、箭孔盈寸，游鲦梳紫。掬手忽惊星斗颤，俯身恍见容颜悴。是当年、溅泪少年郎，沉渊底？
银甲溃，红鲤徙。铜壶缺，青磷徙。任苔柔水腻，锈蚀文字。万古幽光凝作乳，一瓢饮尽苍山髓。听春雷、碾过旧河床，隆隆砥。
其八·访戍
废堡苔封，掀腐瓦、蛇蜕如纛。栖遁处、戍诗斑驳，愤痕深奥。“箭雨穿胛春种迟，血膏沃野杏开早”。最惊心、半截未寒骸，犹抱槊。
鼯鼠窜，惊遗帽。野蜂聚，循残臊。叹此身何似，断垣春草。功罪尽归稗史话，河山总被东风扫。剩鵂鹠、啼彻十三陵，沧桑调。
其九·耘冢
垦罢南坡，拾胫骨、权充耒柄。擦锈认、辽铜唐铁，铸谁名姓？异代同壕尸并暖，仇雠共穴魂相謦。任春犁、剖出旧肝肠，肥新荇。
乌鸦聒，分残炙。黄犊喘，拖荒磴。看血泥翻处，蕨拳森挺。壮士颈裂花欲燃，美人颅碎玉还莹。莫嗟讶、千古此田畴，皆人牲。
其十·闻笳
牧童横笛，吹裂处、残阳坠鎏。恍万骑、踏云嘶啸，裂崖奔吼。髓海骤回烽燧热，指尖迸溅星芒陡。问何来、腥气透苍旻，风揉皱？
春涧静，鲛珠漱。野冢默，棠梨嗅。叹精魂未死，寄身枯柳。夜半忽然伸戟骨，枝头绽放红腥朵。待晓来、遍地落胭脂，灼灼厩。
其十一·凿碑
冻土初开，寻断碣、苔纹密织。锤凿处、星崩石裂，惊蛇窜隙。斧刃忽沾残血热，碑阴渐露铭文仄。辨前朝、卒字缺三横，风吞泣。
“戊寅年，烽燧急。霜月夜，颅骨掷。剩矛尖半寸，尚撑疆圉”。万古忠魂凝作霰，一春暖气融成液。看山阿、野杏正纷披，如魂帛。
其十二·洗甲
倒泻银河，三百丈、涤腥涧壑。雷隐隐、龙吟鞘底，锈鳞斑驳。箭瘢遇寒星斗现，刃痕饮月冰绡薄。问沧浪、可洗旧疮痍？波沉默。
铜狄泪，化云萼。铁衣沫，成霜魄。任千年重甲，坍为菌萼。战气已随虹影散，血斑却比花痕灼。牧童来、拾取半兜鍪，盛山蒻。
其十三·听铎
废寺檐铃，摇曳处、前朝铎语。疑夜哨、巡更击柝，寒山碎步。九十年风穿孔窍，十三重劫成宫羽。乍恍然、万骑卷松涛，突围去。
铜绿坠，惊鼯鼠。苔絮起，迷归路。有残经半卷，裹创曾许？“箭雨淋铃皆梵唱，血花溅壁即莲座”。待晓来、一羽白翎飘，浮屠露。
其十四·观弈
石枰苍崖，对弈者、云裳雾帔。落子处、千峰列阵，万川奔骑。劫打中原星坠野，征开边角雷崩垒。忽推枰、黑白尽掀翻，天垂泪。
汉家塚，唐时燧。辽海月，明驼背。算乾坤一局，几回更帜？朽骨深埋皆死子，新秧怒长即生位。听深林、布谷唤春耕，声声脆。
其十五·访匠
锤影斜阳，风箱吼、赤龙昂首。铸剑老、眸含冰火，掌生夔吼。投箸熔金销旧镞，扯云淬刃成新绶。指寒潭、“此水饮千槊，今当呕！”
三尺铁，峥嵘瘦。七星纹，沧桑皱。笑书生草檄，血嫌腥否？九世仇雠归一冶，百战精魄须重叩。看锻渣、溅作满山鹃，红髯抖。
其十六·验图
戍楼藏舆，虫蛀处、山河破裂。展卷惊、墨痕游走，疆场复活。朱笔批“危”崖欲倒，黛标“失”字关将歃。有蝇头、小楷注某年月，颅堆阙。
春汛至，溪改辙。野火过，林移界。叹舆师心血，竟输胡蝶。万纸舆图皆幻影，一犁烟雨方真切。剩孤忠、血渍化松脂，凝玄鬣。
其十七·理簪
雪化钗梁，拭锈迹、螭纹暗显。认匣底、玉簪半折，脂痕犹泫。“此去榆关七百里，归期杏雨三千瓣”。怎留得、青冢白茅飞，如纸钱？
金错刀，裁素练。铜菱镜，收残霰。把离魂一片，铸成冰钿。戍客梦回钗股裂，闺人妆罢刀环颤。对春波、照影似弯弓，眉如箭。
其十八·斫琴
斫取焦桐，烽火木、纹藏霹雳。削岳形、龙池雁足，胥涛犹泣。轸上冰弦原马鬣，徽间星点皆箭镝。抚一声、崩裂夕阳红，霜天寂。
《出塞》怨，《敕勒》急。《捣衣》碎，《关山》坼。竟宫商变徵，尽成杀伐。弦断忽生新笋籜，音销却涨春溪碧。问嵇康、可续广陵篇？松风默。
其十九·校书
蠹简堆城，灯如豆、校仇骸骨。辨血字、行间爬搔，呐喊突兀。“正月雪埋胫骨白，重阳酒拌颅膏喝”。更蝇注、“营北三矢透，肠断不可拔”。
勘误处，泪渍褐。补阙时，手颤缬。叹青编万卷，字字餮鬣。国史几行征夫泪，残阳一册将军碣。忽鸡鸣、窗纸泛鱼白，春犁滑。
其二十·招魂
剪纸为幡，招漠北、未归魂魄。唤声裂、千山蕨拳，骤然舒张。来食来饮春醪酽，且歌且舞篝火赫。影憧憧、醉踏断戈行，地脉搏。
箭瘢雨，梨花瓣。刀痕月，菱镜折。有翁媪相认，骸锁顿落。三十年间泉下冷，九千里路云外邈。晓风起、化纸灰如蝶，栖林杪。
廿一·盟鸥
卸甲滩头，盟鸥鹭、襟沾荇藻。指腹瘢、“此痕契丹箭，彼创党项槊”。今掷剑戟种红药，更焚旌旗饲青鸟。任沙鸥、衔去旧勋衔，沉洲沚。
烽燧息，烟波好。鼙鼓绝，蒹葭老。办绿蓑青笠，春雨一棹。鱼阵忽成八门阵，鹈声恍变冲锋号。笑人间、战策本天然，云霞稿。
廿二·瘗砚
埋砚荒岗，春雨沥、墨池涨绿。曾记否、檄书飞檄，箭书燃烛？濡血磨霜三十载，篆仇雕恨八千牍。终只剩、断璧殉山河，苔纹续。
铭砚语，鹃血哭：“磨不尽，苍生肉”。有冰鳞闪动，似龙夜哭。文字狱成碑兀立，文明灰沃花繁缛。待他年、石髓孕灵芝，冲天馥。
廿三·验瘢
袒示伤痕，如展卷、舆图异代。箭创凹、匈奴月色，刀痕皴、鲜卑山态。烙铁印、羯奴焚寨火，鞭疤是、吐蕃绳系械。更嵌镞、幽州石，入骨铮然在。
今春忽痒，萌芽形态。红芍药、从肩胛绽开，紫葡萄、自肋间垂彩。战史变、斑斓肉，烽烟化、蓬勃黛。笑问医，可剜否？摇头“此即山河癌”。
廿四·闻柝
夜宿邮亭，檐马响、恍闻刁斗。风骤急、似传密令，穿林甲胄。五十年秋在耳，三千里月磨肩瘦。起挑灯、却见壁留题，血书锈：
“壬午岁，雪没厩。粮绝后，烹俘咒。剩最后两卒，互割肉否？”墨迹淋漓龙蛇走，苔痕斑驳蝌蚪皱。听荒鸡、啄碎启明星，春如豆。
廿五·观傩
雉尾巫冠，踏禹步、鼓雷霆裂。面具移、瞬成猊甲，旋变魑靥。战阵幻出八卦势，杀声融作九歌阕。看火把、燃尽旧旌旗，星四溅。
傩词诵，古语谲：“驱疫疠，送兵劫”。将残戈断矢，尽付熔冶。血祭改献新麦饼，牲醪换斟初笋冽。舞至晓、山鬼泪泫然，化春雪。
廿六·理楮
检点兵书，虫蠹处、忽生异卉。血渍笺、萌发紫蕨，箭孔页、蔓延青穗。更狼毫、簪入胆瓶开，墨魂翠。匣底信，红芍萎。阵前谱，黄莺誊。叹纸上雷霆，皆作芳菲。
三十卷韬略吐蕊，八百里烽燧结蕾。笑孙武、不曾种海棠，空谈诡。
廿七·问卜
蓍草龟甲，卜世运、燹痕重数。火兆凶、水爻涣散，卦象如雾。曾占出师霜压阵，再筳死守星摇橹。今回首、六十四爻中，皆骸蛊。
河洛裂，谶纬腐。蓍蔡老，天机暮。唯春溪暴涨，暗改道。牧笛吹散孤虚诀，犁铧耕破阴阳谱。看田翁、指垄说桑麻，即占古。
廿八·立春
残戟支篱，挂桃符、旧刃新符。炊烟起、氤氲阵形，散作云图。北郭早梅簪雪颅，南畴新韭列兵芜。听村翁、醉话槐安国，皆蚁垤。
春帖字，血模糊。椒酒盏，魄沉浮。把神荼郁垒，画成战殍。万户喧填傩戏鼓，千山沉默劫灰炉。忽东君、掷出赤符令，烧天阊。
廿九·归耕
解甲栽瓜，南亩下、虬筋松缓。摩老茧、曾抡陌刀，今扶犁软。阵痛偶从阴雨发作，鼾声却共新雷颤。种春风、万亩碧珊瑚，摇星泫。
莺梭掷，云锦展。蛙鼓订，丰年券。把箭囊改作，豆种筐满。战血渗泉甜似蜜，骨灰养杏秾于胭。对青山、十万旧袍泽，举锄版。
三十·长歌
扣虱高歌，拍石桌、残壶震跃。唤诸君、泉下共饮，松涛如酪。三十阙成山鬼泣，九千字化春冰薄。看峰峦、皆作阵亡碑，朝天锷。
溪影绿，濯残槊。桃瓣粉，饰遗帼。纵史册霉蛀，正气磅礴。他日若闻边燧急，此身犹可燃成爝。掷词笔、忽见万花开，红灼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