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想打捞自己。但是漫画、影视、诗歌、音乐、小说这些日日为伴的东西,现在根本入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在那些飘荡的云雾上,时刻想回到自己的家。家是神对人的定位,他的神在混沌中,像一颗蛋。他不停地觉得,觉得,觉得是多数人的病。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都上了岸,剩自己一人乘桴浮于海了。X小姐呢?伊站在最高的礁石上,伊鄙薄的目光刺痛了我。何至于决绝如此?人是社会性动物。人生有很多话可以对另一个人说好,但我总是说不好。人与人之间平等交流的相互力那么重要,但我好像没有。
Z换了个仰躺的姿势,视线扫过角落。他将目光放在角落的宝箱上——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的绝大部分秘密所在。没有记错的话,里面应该放着不少令他骄傲的私人性的东西,比如印章,比如中学时代在校园艺术节斩获的绘画一等奖奖状,比如一些与他渐行渐远的人的照片,比如那些写给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X小姐的信。其中最值得介怀的,当然便是那些信了。尽管已经很久没再写,但仅凭想象当初的那股蠢劲,那些信的数量便应该不少,至少也有十几封。这些年被他一直锁着,刻意遗忘的情况下,信的内容他此刻根本想不起来多少——这正是他当初将其锁起来的目的——在以后的某个艰难时刻重读这些文字,找回某种状态的自我,无论为何,至少不会给现有的生活再增添半点枯燥气味,幸运的话,或许能从中悟得救赎之道也未可知。
Z打开宝箱,迅速找到那些没按时间顺序排列却装订整齐的写给X小姐的信,干涸的心终于生发出了做点事的兴致,便模仿自以为的影视剧里的老学究,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步,一边绘声绘色地诵读起来:
无法不对你倾诉你得心应手而我寸步维艰的种种刁难,尽管从无回音,却是乐在其中不觉索然,更是祈愿上天好心好意行行好就成全了两颗苦乐交错的灵魂,让他人也来承纳我们均分的困惑无力。我想我不是山巅栉风沐雨的顽石蹦不出猴子的灵性才坐等你来点化,更不是个强大的自我可以抵御人情世故的诓瞒欺诈憎怨鄙夷,所以总处于弱势和消极。眼前的现实使我对远方常怀厌恶,也嫉恨不能身在彼岸,自得轻盈。此刻的雨迷濛了生命的佛塔,我走哇走再走也走不出去,而你也始终没来。我已无力想象你此时的天地,只能缩在狭仄的“昼若夜”与“夜若昼”房间尽量让自己宏大壮丽坚强伟岸起来,空气中弥漫你的神韵气息。我无法不安慰自己。远方充斥着绝对的恶意,它要你南北合流东西合璧,要你头脑灵活手脚麻利,要你精通时务做个完人,它要你改变,改来改去变个球样么人家又该叫你个啥嘛?它只觉得奇怪。计算其间的成本,我活该是个罪人,罪人不该长大,不是与人相处而是兀自呼吸。倒想让这人间正课绕身成风进心成雨,倾倒了我们无心构筑的世界,解脱了我们如疯如魔的牵挂,然而真的能得救吗?我或许高估了自己。真想往内心囚个乐观的神啊,控制我的动静与行止,主导我的善恶与喜忧,对窗拉来月亮,信手点上星辰,芳香的奇味浪漫的氛围。
今早的课上看见一个在读《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人,目光专注,形容清晰,很有神秘色彩。明天又是满课,结果必然是失败,过程如昔止瘾,度过的常态是有心思想却无话可说,当然也总是说不好。我知道现在学的都是带不走的,却还是逃避不了,也是欠缺果敢的根性,只好枯落着承受适当的风化。怎样觅个静寂的角落凝结心力呢?闲暇时总是颓废,孤怯是刺骨的针。一步出神两步离魂步步虚寂,去欲归静,笨重的躯体游走的心。呵!我又生气自己。没有上善若水的心境只能遂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然而仅是造作便足够么?还须在朴素的世界里静行致远,走出别人的所止与所缺,走出自我的顺遂与平凡。令我行踟蹰,感君郁情愫。吔,我也活成个内蕴真气外见奇光的你!
“我猜人生到头就是不断放下”,可是可是,无论如何行走冥想伤害背离,每个人都注定只能成为他自己,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我不在你的周围但是我知道你正在尽情闪耀,我不懂你的内心但是我要比你更懂得我自己,我不曾穿越草原与雪山但是我真真切切地走过了四季。我猜不透你的玲珑心窍,你解不开我的人生三疑,所以还是各自实在吧。到底是想想归想想,待歇足了气散静了心,再多的虚妄也不过是罢球。我不打球。
读罢一篇,Z摇头连叹,意犹未尽,再读一篇:
你总是给我一种不容置喙的在做大事的感觉,犹如高岭之花,我对你有时是敬畏有时也是欣然,虽然我在心里知道你是出众的也是平凡的,但是我也知道我们决不是一样的理想和前途,我欠缺你所散发的刚毅初心。一条遇见你的路上我绕不过我的自贱与自卑。
我是个耐烦的人,在困倦与懒惰中消极地抛费着看不见标价的时间和健康,既未对至关重要的学业投入热情,也没有为决定人生的志向而绞尽心思,我活该在这村头在我的家里转呀转转晕了头,呵,转回我的洞穴里去。让俗套圈了我去吊歇在平庸的树下。我是给树丢脸的顽孩。
昨夜的响雷或许是上天对我的警示吧,惊醒了人间这个不教不肖的我,再不敢轻易地亏待周遭的一花一草,虚度神赐的一念一瞬,闲谝他人的一言一行。在被窝中捂耳,迫使自己赶紧入睡,手指捂耳酸了才想松缓一下,便有闪电疾逝,一声炸雷飞越虚空般将不朽的威能传递至平整的房顶未掩的窗前。哧嚓!轰然之际,心急遽变化为作孽后的悚然颤抖,通身倏地扑进被窝里,蜷缩着堵耳闭眼默念安好,是祈求天的宽饶与神的谅解么。前日,我的无趣和无聊在日消月磨中凝聚形成无常的叛逆和反感,像个活火山淤积到现在终于找到爆发的理由和出口。然而祸从口出罚从天降,对父母的亏心与悔念终致我在这风雨之夜胆碎如鼠地经受上天雷鸣电窜的恐惧和折磨。心真是一尊虚伪而脆弱的神啊。
因为昨夜的雷雨,今晨的雨也更急更长一些,仿佛是昨夜雷雨的延续。家乡的河水涨了很多,流到别处可能成了奔涌的江。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流滚滚向前,永远有自己的去处,既要承受太阳的日蒸月晒,又能在好的气象下获得足够抵达大海的补给,涵养土地润泽植物该是它本来的功德,毁家造难是它的罪业同样也是人在自然的果报。我希望自己不是河流,即使没有汇入大海那样的宏愿与气魄,也能在自我的角隅世界玩笑静卧聆听畅想以到达不器不争的心境。而我太做作了必须删除黑夜里的感受,编辑成你描绘的而我企羡的样子在每一个尽情光亮的白天!
我觉得上天是个阴阳分晓是非分明的老头儿,祂知道我是个无能的孩子,未炼就一颗万物不坏的心来抵抗祂降予这人间的狂风骤雨,便换着戏法,让一切突袭而至,又让一切倏尔离开,陷我于遽然之中不知所措。这样起落的宿命或许是祂弄玩人世的手段。祂在天上笑着呢。
我是个渺小的微物,不能像天上的云朵那样拥有广阔的蓝天来布设自我的自信与自卑。我是个残损的人物有缺角的悲喜,是个疏漏的情物也有豁口的祸福。人世无常哎,无常是风,风又常伴着雨。我寻不到一方好处来安放你这尊动静不宜的神衹,便悄悄隐隐地浇灌自己的花树,送给下个春天去摆放和设计。所以我不盼它现开,也不要它结成果实。雾树行相引,莲峰忽望开。人和神都是一样的活法。
云天此刻晴了,浅蓝中点缀着七八朵云棉,云心温软,云缘分散,云的美丽形象是为谁舒展呢?它自在地轻盈着,悠缓西行,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又幻化成飞鸟、羽衣、花叶、白雪,它是在讨谁欢心,还是正从孤独和旷废中解烦呢?我的心终于好在了。我想到我无精打采的喜欢或许可以让我成为自己的神仙,却永远扮不了你心中的精怪,所以我还是敬你如尊贵的故人高尚的朋友,祈愿你远离世上的病疫灾难,安然于生命的规划打扫书写建设计算。振奋精神,养足心气,改善面貌。你是我的偶像。
那些与你走过的日子,奢侈而残酷,它占用了太多的真挚情感所以有绝佳的质地,但是它也像六月的余晖被两个人的忧伤刻意遮挡而黯然失色,有时竟连成乌黑。我想和心中的神明如天人合一有互渗化合的神圣时刻,同时也贪图你的气韵形状,让你存在的常态成为我精神家园的高翔远引。可是我也担忧我的邪心恶念收纳不住去虚化了你的华美生命绚烂前程。我想我的喜欢既然不为你知晓,那它就不该成为我的牵绊你的负担别人的笑餐。让我在繁冗也平实的日常中活出饱满的情绪和精致的细节,也让我在寂静的角隅为你书写我心灵的骈词俪句。
骄阳再现,汗水浇灌了绿意,砖缝里孤零的小草挺拔着青翠的身姿,这是小草的灵性觉悟么?啊,我想呵我应该舍弃我现有的阴凉清净,努力地靠拢你所在的环境,寻找你的足迹,感受你的神圣气息,好歹我也从龌蹉与庸俗中解脱出来行走梦想的捷径。退了性在树下静享与你相逢的时时刻刻。我想我在进行好的转化。满坡的玉米与豆藤在等待收获的季节,我在等待我离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