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28分之后

数学28分,全班倒数第一。
班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你这种脑子,复读一百年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放弃了数学,把所有时间砸在语文和英语上,开始在网上写复读日记。
三年后......
1
32分,又是32分。
我盯着卷子左上角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觉得它像一只死掉的苍蝇,黏在纸上,怎么都甩不掉。
赵德厚在讲台上把卷子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脸上。
“林远!你脑子是被猪啃了吗?复读两年都喂狗了是吧?32分!你告诉我,这32分你是怎么考出来的?闭着眼睛蒙都不止这个数!”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靠,又是三十多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复读两年还这水平,不如早点去搬砖算了。”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跟心里那团火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张磊在旁边“安慰”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远哥,别难过啊,数学这东西吧……确实看天赋。”他把自己98分的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红彤彤的分数刺得我眼睛发酸。“要不回头我教你?虽然吧,我觉得教了也没用。”
他在笑,我听得出来。
那种憋着、压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比赵德厚的骂声还让人恶心。
我没抬头,但我记住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
赵德厚临走前还特意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桌面:“林远,明天叫你家长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的。”
他走了,教室空了。
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我手指发僵。
但我没动,我就那么看着那张卷子。
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全空。
大题写了三行公式,一分没得。
32分。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他妈为什么要跟一坨屎死磕?
我站起来,把桌上所有的数学资料一本本塞进垃圾桶。
动作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垃圾桶塞满了,我又把剩下的资料堆在桌面上,准备明天拿去废品站卖。
2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好到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自习,赵德厚一进教室就发现不对劲。
他盯着我空空如也的桌面,金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
“林远,你的数学资料呢?”
全班都转过头来看我,张磊坐在旁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赵德厚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老师,我不学数学了。”
教室里炸了。
“卧槽?他说什么?”
“不学数学?疯了吧?”
“高考不考数学啊?”
张磊第一个笑出声,那种憋了一晚上的笑终于释放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远哥,你认真的?数学150分啊,你不要了?”
赵德厚的脸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白,像一块调色板。
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我不学数学了。”
“你——你这是在自暴自弃!你这是在毁自己!你以为你是谁?不学数学你能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吗?”
“搬砖也比被你骂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赵德厚气得嘴唇发白,指着门口:“滚!你给我滚出去!不想学数学就别来上我的课!”
我拎起书包就走。
身后是张磊阴阳怪气的声音:“赵老师您别生气,林远他就那样,脑子不好使还倔……”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我打下第一行字:
“今天,我决定放弃数学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
我忽然觉得,这双手,不该只用来握笔写那些永远算不对的公式。
3
我把所有数学时间都砸在了语文和英语上。
早自习背古文,午休刷英语阅读,晚自习写作文。
赵德厚的数学课,我就站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本《高考满分作文精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站了一周。
小腿酸胀,脚底板发麻,但我没坐下。
赵德厚每次路过我身边,都会冷哼一声,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啊,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数学学不会,就以为语文英语能救命?做梦。”
全班都听得见,没人说话,但有人笑。
那种憋着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我假装没听见。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住脸,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那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写什么呢?
我想了想,打下第一行字:
“今天是我决定放弃数学的第三天。赵老师让我站到教室后面听课,小腿很酸,但我没坐下。因为我发现,站着的时候,反而比坐着清醒。”
写完了,读了一遍,有点矫情。
但我还是点了发布。
那个橙色的按钮跳了一下,页面刷新,显示出一行灰色的小字:“阅读量:3。”
三个。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小时。
三个阅读里,可能有一个是我自己。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
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同桌张磊在刷数学题,笔尖沙沙沙,像虫子啃树叶。
我没睡,我在想第二篇写什么。
第二天,赵德厚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红笔,金边老花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林远,”他把一张成绩单拍在桌上,“你看看你这次月考的成绩。”
我扫了一眼。
语文118,英语125,数学——空白。
“数学没考?”
“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我不学数学了。”
赵德厚把红笔往桌上一摔,笔弹起来,滚到地上,啪嗒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考不考数学?你做梦呢?150分,你不要了?你拿什么补?语文?英语?你以为你能考满分?”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粉笔灰混着烟味的味道。
“林远,我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你这种自暴自弃的,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以为你是在反抗?你是在毁你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烂泥扶不上墙。”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但我在心里记下了。
4
那天晚上,我继续写第二篇。
“赵老师说我烂泥扶不上墙。也许他说得对。但我就是想试试,烂泥能不能长出花来。”
发出去,阅读量:12,比上一篇多了9个。
我盯着那12个数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周五下午,班会课。
赵德厚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着月考成绩排名。
“第一名,张磊,总分612。”
“第二名……”
“第三名……”
“最后一名,林远,总分——243。”
全班哄堂大笑。
张磊转过头来看我,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得意。
赵德厚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有些同学,我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没用。那就没办法了。有些人啊,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学门手艺,好歹能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省得在这里拖累全班平均分。”
笑声更大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桌肚里,摸着那部借来的手机。
屏幕亮着,文档开着,光标一闪一闪。
我没哭。
我只是在想,第三篇要怎么写。
班会课结束后,赵德厚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我妈。
她坐在赵德厚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厂里赶过来的。
“林远妈妈,”赵德厚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情况你也了解了。林远这个情况,说实话,很难考上大学。数学32分,复读两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现在他还说不学数学了,这不是胡闹吗?”
我妈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的建议是,”赵德厚推了推眼镜,“要不就别考了。去学门手艺,或者去厂里打工,好歹能养活自己。读书这条路,不是每个人都走得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像心跳。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
“林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要不……别考了。去厂里打工吧。你爸身体不好,家里也……”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我没说话。
赵德厚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一抹笑。
那种笑我见过,是猎手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
“林远,”他开口了,“你妈都这么说了,你还犟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去打工。”
“那你干什么?你以为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当饭吃?”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赵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我的手机。
“张磊跟我反映了,说你晚自习不学习,偷偷写什么‘复读日记’。我本来不信,结果一查,还真有。”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写的那两篇帖子。
“就这水平还想当作家?”他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林远,你醒醒吧。你不是那块料。”
我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痕,是我上次摔的。
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赵老师,”我说,“手机我拿走了。”
“你——”
“我妈还在,我先送她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老师,你说得对。我不是那块料。”
我没回头。
“但我想试试。”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到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远,”她说,“妈不是不想供你读书。妈是怕你太累了。”
“我知道。”
“你要是真想考,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一个人站在车站,手里握着那部借来的手机。
屏幕亮着,我打开文档,开始写第三篇。
“今天我妈来学校了。赵老师让她劝我去打工。她没劝。她只是说,怕我太累了。我没告诉她,我不怕累。我怕的是,连试都不让我试。”
发出去。
阅读量:3。
过了一会儿再刷新。
47。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评论。
“我也是复读生。数学考了28分。我妈也让我去打工。但我没去。看到你写的,我想哭。”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车站的广播在响,末班车要开了。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我开始写第四篇。
5
第四篇,我写的是凌晨两点的教室。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一群困倦的蜜蜂。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
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翻到第137页。
abandon。
放弃。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我写:“凌晨两点,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在背单词。abandon,放弃。我背了二十遍,还是记不住。但我没放弃。因为我怕我一放弃,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发出去。
阅读量:89,比上一篇多了42个。
评论区多了两条留言。
“兄弟,我在另一个城市,也在背单词。”
“加油。”
我盯着那两条留言,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在一条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点光。
很小,但确实存在。
那之后,我开始每天写一篇。
每一篇,阅读量都在涨。
89。
176。
342。
819。
到第七天晚上,我写了那篇彻底爆了的帖子。
从晚自习写到熄灯,从熄灯写到凌晨三点。
发出去的时候,凌晨三点十七分,关掉手机,趴在桌上睡了。
醒来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我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然后我愣住了。
阅读量:999+,评论区:287条。
我的手开始抖,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翻。
“看哭了。我也是复读生,数学考了31分,我妈让我去打工,我没去。看到你写的,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兄弟,我在广东,你在哪?考完一起喝酒。”
“我也是复读生。我懂那种感觉。加油。”
“我数学也不好,但我语文英语好。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
“转发给我儿子看了。他也在复读。他说他想哭。谢谢。”
287条评论。
我一条一条看完,手一直在抖。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私信。
6
头像是一个短发女生的侧影,齐耳短发,圆框眼镜。
名字:苏晚晴。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好,我是出版社编辑。你的文字很有力量,有兴趣出书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三个字:“真的吗?”
发出去之后,我立刻后悔了。
太蠢了,哪有这么回的?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
没有回复。
也许人家只是随便问问。
也许人家看到我回得这么蠢,就不想理我了。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上午,赵德厚在班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
我点开一看,是我写的那篇爆火的帖子。
赵德厚配了一行字:“写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高考才是正道。有些人,整天不务正业,净搞些歪门邪道。”
底下显示:张磊 赞了这条消息。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我退出班群,打开评论区。
果然,有人在底下怼了。
头像是一个短发女生的侧影。
苏晚晴。
她写的是:“文字的力量,你这种只看分数的人永远不会懂。”
我盯着那条评论,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我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磊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疯了?”
我没理他。
第二天早自习,赵德厚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
他扫了一眼全班,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怪我期末评语不好看。”
全班安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迎着赵德厚的目光。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
7
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
28分。
赵德厚在讲台上讲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我低着头,在看英语作文范文。
“林远!”
我抬起头。
赵德厚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金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全班安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动。
“怎么?不会?”赵德厚冷笑一声,“也是,28分的人,能会什么?”
有人笑了,张磊笑得最大声。
“赵老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不会。”
“你不会你还不听?你在底下看什么呢?”
我把英语范文合上,放在桌角。
“看英语。”
“英语?”赵德厚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摔,粉笔断成两截,弹到地上,“高考倒计时三十天了,你看英语?你数学28分,你看英语?”
他走下讲台,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桌面。
“林远,我告诉你,偏科有什么用?数学28分,你语文考满分也上不了本科。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
“你明白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明白。”
“明白你还看英语?”
“因为我看数学也考不了98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德厚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老师,”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盯着我,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教案,摔门而出。
“卧槽,林远你牛逼啊,把赵老师气走了。”
“你完了,他肯定去告状了。”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啊,数学28分,看英语怎么了?”
张磊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林远以后可以去当网红啊,写写段子,比高考强多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
张磊愣了一下。
“我确实可以。”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是苏晚晴寄来的出版合同复印件。
那天晚上,我照常更新日记,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灯管嗡嗡响,窗外黑漆漆的。
我打开文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下标题:
《数学28分,我还能去哪里》
发出去,阅读量开始涨。
100。
500。
1000。
5000。
10000。
评论区炸了。
“这个赵老师有病吧?数学28分怎么了?人家语文英语好啊!”
“我也是偏科生,数学30分,语文130分。我懂你。”
“兄弟,别理他。你写的东西我每篇都看。加油。”
“我查了一下这个赵德厚,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楼上别走,我也查了。他以前在别的学校就因为体罚学生被处分过。”
“卧槽,真的假的?求瓜!”
“真的,我表哥就是他以前的学生,说他当年因为学生没考好,让人家在走廊里跪了一节课。”
“这种人还当老师?误人子弟!”
我盯着那些评论,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那种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8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私信。
“林远,你还好吗?”
我回:“还好。”
“我看到评论区有人扒赵德厚的黑历史了。你小心点,他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需要我帮忙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你能帮我整理一下证据吗?”
“什么证据?”
“他骂我的录音。还有他让我站到教室后面听课的照片。还有他摔我手机的视频。”
“你有这些?”
“我有。”
从赵德厚第一次骂我那天起,我就开始录音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当天的录音听一遍。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
苏晚晴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自习,赵德厚没来,班主任说他请假了。
但我知道,他没请假,他是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因为有人告诉我,昨天半夜,赵德厚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杯子。
声音很大,隔壁办公室的老师都听到了。
下午,赵德厚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刀子。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
他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摔。
“林远,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都在上课。
赵德厚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林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些帖子,删了。”
我没说话。
“我说,删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转过身,盯着我,“你知道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我吗?你知道他们扒出多少东西吗?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赵老师,”我看着他,“我只是在写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你写的是我的生活!你写我骂你,写我让你站到后面听课,写我摔你手机——你这是诽谤!”
“我有录音。”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录音。从你第一次骂我那天起,我就在录音。你要听吗?”
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你——你——”
“赵老师,”我看着他,“我不会删的。”
“你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你告吧。”
“你——”
“我有证据。你有吗?”
他盯着我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私信。
“证据整理好了。需要我发长文吗?”
我回:“发。”
她又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苏晚晴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叫《一个复读生的日记,和一个老师的尊严》。
长文发出去之后,阅读量开始疯涨。
一万。
五万。
十万。
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
“支持林远!”
“赵德厚不配当老师!”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我盯着那些评论,手在抖,但不是害怕。
是那种,你一个人在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无数盏灯亮起来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私信。
“林远,你还好吗?”
我回:“还好。”
“你这条路,没有走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课本吹得哗哗响。
9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我起得很早。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
屏幕上是查分网站的登录页面。
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光标停在密码框里,一闪一闪。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在动。
她在念经。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点了一下查询。
页面转了几圈,然后跳出来一行数字。
语文:138。英语:142。数学:28。
总分:308。
数学28分,一分都没多,一分都没少。
但语文和英语,加起来280分。
我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查到了。数学28,语文138,英语142。”
她秒回:“够了。”
“什么够了?”
“总分够了。我查了去年大专文秘专业的录取线,302。你超了6分。”
我放下手机,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上午十点,班群里炸了。
赵德厚发了一条消息:“高考成绩出来了,大家查了吗?”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查了,521。”
“563。”
“498。”
“赵老师,我数学考了142!”
赵德厚回了一个大拇指:“不错,继续努力。”
然后他发了一条:“林远呢?查了吗?”
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不敢说?没事,大专也好,至少有个学上。”
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张磊跟着发了一句:“恭喜林远去大专深造。”
底下有人跟着发了几个“哈哈哈”。
我盯着那些消息,没回。
因为我正盯着苏晚晴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林远,你的账号粉丝破十万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打开账号。
粉丝:10.2万。
最新一条帖子底下,评论已经破了两千。
“兄弟,考得怎么样?”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偶像。”
“加油!等你出书!”
我盯着那些评论,手又开始抖。
苏晚晴又发了一条:“出版社那边说了,合同正式生效。首印两万册。书名暂定《数学28分,我还能去哪里》。”
我盯着那个书名,看了很久。
我妈推门进来,看到我在笑,愣了一下。
“林远,你没事吧?”
“妈,”我抬起头,擦了擦眼角,“我考上大专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八月中旬。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都软了。
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拿通知书,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赵德厚。
他站在校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男生。
男生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在抖。
赵德厚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你这种脑子,复读一百年也没用。数学考30分?你还有脸哭?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
男生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停好自行车,站在马路对面,掏出手机。
拍了一张赵德厚的背影。
然后我打开账号,发了一条新帖子。
配图是那张背影。
然后我骑着自行车,走了。
10
骑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开始震。
我知道,评论区炸了。
骑到学校门口,我停好车,走进传达室。
大爷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快递。
“林远是吧?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接过来。
信封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XX职业技术学院文秘专业录取通知书。”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林远牛逼!”
“赵德厚还在用同一套话术骂人?笑死。”
“林远年入百万?真的假的?”
“真的,他账号粉丝十几万,还有出版社合同,首印两万册。你说呢?”
“赵德厚看到这条帖子了吗?求他的表情!”
“我截图发班群里了。他还没回。”
“哈哈哈哈哈哈!”
我盯着那些评论,笑了。
然后我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路上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已经不在了,那个男生也不在了。
只有地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被风吹着,滚到了路边。
我停下来,捡起那张纸。
展开,是一张成绩单。
数学:31分。
我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很久。
“林远,”她说,“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
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帖子我看到了。干得漂亮。”
我回:“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账号,看了一眼粉丝数。
12.7万,还在涨。
最新那条帖子底下,评论已经破五千了。
我翻着评论,忽然看到一条。
“林远,我也是复读生。数学考了29分。看了你的帖子,我决定不放弃。”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加油。”
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吹得哗哗响。
我拿起通知书,看了一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晴的消息:“对了,出版社那边说,书名改了。”
“改成什么了?”
“《数学28分,我还能去哪里》——改成《数学28分,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新书名,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这个书名,我喜欢。”
11
三年后。
我站在母校门口,看着那块掉了漆的校牌。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有时候会恍惚
——那个凌晨两点在教室里背单词的少年,真的是我吗?
苏晚晴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相机。
“紧张?”她问。
“不紧张。”
“那你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习惯了,”我说,“每次上台前都这样。”
她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你上次新书发布会,台下坐了两千人,也没见你抖。”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台下坐的是读者,”我看着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今天台下坐的,是当年的我。”
她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工作室是去年租的。
不大,两间房,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墙上贴满了读者寄来的信。
“林远哥哥,我数学考了23分,但我语文考了120分。看了你的书,我决定不复读了,去学设计。”
“林远,我今年高考,数学32分,总分刚好够大专。我妈哭了,但我没哭。因为你说过,短板不用补,绕过去就是路。”
“林远哥,我考上本科了。虽然只是二本,但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谢谢你。”
每一封信,我都留着。
苏晚晴把它们贴在墙上,说这是我们的“功德墙”。
我说这不是功德,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那条路,真的走得通。”
她笑了,然后低头继续看稿子。
那是我的第二本书,暂定名《绕过去》。
首印五万册。
出版社说,预售已经破三万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想起三年前,第一本书首印两万册,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现在五万册,我反而很平静。
不是麻木,是知道这条路,真的走对了。
张磊的朋友圈,我是偶然看到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一条动态跳出来。
“人生好难。”
配图是一张成绩单。
考研成绩。
数学:41分。
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张磊把98分的数学卷子推到我面前,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林远以后可以去当网红啊,写写段子,比高考强多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不是记仇,是觉得没必要。
他的人生,不需要我来评价。
就像当年,我的人生,也不需要他来定义。
母校的分享会,是教导主任联系的。
他说:“林远,你现在是咱们学校的名人了。回来给学弟学妹们讲讲吧,给他们打打气。”
我答应了。
苏晚晴帮我准备了PPT,一共五页。
第五页是一句话:“有些短板,你根本不用补——绕过去,前面全是你的路。”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电脑。
“怎么了?”苏晚晴问。
“够了。”
“什么够了?”
“五页,够了。”
她看着我,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话少,但每句都在点上。”
我没说话,但嘴角压不住。
分享会定在下午两点,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
校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一箱一箱的教材。
我扫了一眼,正要往里走。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赵德厚。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更少了,地中海亮得反光。
金边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但镜片上全是灰。
他正弯着腰,搬一箱数学教材。
箱子很重,他搬得很吃力。
腰弯得很深,像一只煮熟的虾。
我停下脚步,苏晚晴也停下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德厚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手里的箱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先开口了。
“赵老师,好久不见。”
他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林远,”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的,“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做个分享。”
“分……分享?”
“对,给学弟学妹们讲讲我的故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箱子。
“你的书……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的书,”他的声音更小了,“我看了。写得……挺好的。”
我盯着他,他的眼睛没看我,他看着地面。
“赵老师,”我说,“当年你说我数学28分没出息,现在我的书卖了几十万册。你说,我算有出息吗?”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你恨了很久的人,忽然变得很渺小。
渺小到你不值得再为他浪费任何情绪。
“赵老师,”我说,“教材挺重的,您慢点搬。”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校门,身后传来箱子落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礼堂里坐满了人,几百个学生,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的眼神,和三年前的我一样——迷茫、疲惫、不甘。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们。
苏晚晴在角落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了。
12
“三年前,我坐在这里,是全校最差的学生。”
台下安静。
“数学28分,语文138分,英语142分。总分308,刚好够上一所大专。”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也是”的笑。
“我的班主任,就是刚才在校门口搬教材的赵老师,他说我数学28分没出息,说偏科没用,说我这种人,复读一百年也上不了本科。”
台下更安静了。
“他说得对吗?”
我停了一下。
“对了一半。”
“我确实没上本科。”
“但我大专毕业,第一本书卖了三十万册,第二本正在筹备。我的账号粉丝一百多万,一条广告报价六位数。”
台下开始骚动。
“我不是来炫耀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有些短板,你根本不用补。”
我顿了顿。
“绕过去,前面全是你的路。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
是那种,你憋了很久,终于有人替你说出来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眼睛。
有些在发光,有些在流泪。
苏晚晴在角落里举着手机,眼眶红了。
我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不在稿子里的话。
“数学28分,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你们也可以。”
掌声更响了,响到礼堂的灯都在震。
我走下台的时候,一个女生跑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我的第一本。
“林远哥哥,能给我签个名吗?”
“好。”
我接过笔,翻开扉页。
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数学29分,但我没放弃。”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写:“29分也没关系。绕过去,前面全是路。”
女生接过书,哭了。
“谢谢。”
“不谢。”
她转身跑了。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坐在最后一排,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下。”
她笑了,然后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我的照片。
“这张留着,下一本书的封面。”
“什么书名?”
她想了想。
“《数学28分,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书名,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像三年前那个凌晨,我在教室里背单词。
abandon。
放弃。
我背了二十遍。
但我没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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