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院门,沿着门前那条被脚印磨得光滑的小土路,拐过院墙西头的墙角,就能看见胡同的出口。
出口之外,原本的自然地貌是一道天然的景致,一条细细长长、蜿蜒如蛇的天然小河。
听村里的老人讲,它九曲回肠,走向奇特,自高处望去,确如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土龙,龙首难觅,龙尾更是隐入茫茫河泽深处难寻其踪,因此得了一个颇富传奇色彩的名字——龙湾沟。
岁月流转,人烟渐密,需要更多的屋舍田地,人们填平了河道,在河腰位置筑起了一座石基土面的拱廊桥,生生将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湾截断、拦腰斩裂。
源源不断的活水被阻隔,上游的水源日渐衰弱,原本清澈灵动的龙湾缓缓干涸、萎缩,最终只余下桥东与桥西这两个形状狭长却相对宽阔的静水潭。
昔日畅游的水流,如今却化作无声的停滞。
炎炎夏日,若遇连夜的骤雨倾盆,低洼的龙湾水坑便会承接天赐,积蓄起半潭浑浊的雨水。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唤醒了一场生命大爆发。
待雨收云散,旭日东升,坑塘水面映照着天光,里面便已挤满了不知从何处涌来的蝌蚪,密密匝匝,黑压压一片。
几乎同步响起的,是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的蛙鸣。
“呱——呱呱——呱呱呱!” 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汇聚叠加,无休无止,热烈喧嚣得几乎要淹没整个村庄午后的宁静。
雨后初霁的清晨,往往是龙湾沟最富韵致的时刻,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探出头来,驱散着夜雨的湿冷。
金色的晨曦温柔地洒落在盈满了雨水的龙湾水面上,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雾气如轻烟薄纱,在水面氤氲浮动。
晨光穿透这层薄雾,折射出朦胧迷离的光影,使整个龙湾仿佛蒙上了多重滤镜,若隐若现,如一位身披薄纱、在晨光中梳妆的羞涩少女,带着一种欲说还休、引人无限遐思的朦胧美感。
而当喧嚣的蝉鸣随着日落渐渐低哑消散,深邃的夜色如墨汁般铺满苍穹,龙湾沟便悄然转换了容颜,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沉静而略带疏离的幽玄魅力。
没有蛙鸣的静夜,万籁俱寂,唯余风声低徊掠过枯萎的芦苇丛,发出“簌簌”轻响。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悄无声息地爬上柳梢,将温润而清冷如霜的银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静水之上。
水面如一方被打磨过的巨大暗色琉璃,月光在上面流动、跳跃、碎裂又聚拢,形成一条蜿蜒闪耀的银色光带。
这光带随微风轻拂而荡漾、舒展,温柔无声地抚摸着岸边的湿土和枯萎的水草,为这沉寂停滞的水域平添了几许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忧伤和疏离的优雅与梦幻。
这光影明灭的水潭,成了少年心绪幽微之处沉默的伙伴,也成了记忆深处,那段回不去的田园时光里最纯净、最恒定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