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都题壁

说起江山的题璧诗,当以大儒周亮工于顺治七年入闽时题写于仙霞古道关帝庙壁上的四首《仙霞岭》最为著名。自周亮工题壁以来,入闽出闽的官员骚客每在关帝庙小憩,总想要跃跃欲试和诗一番,以致于在清人诗文别集中经常会读到周亮工《仙霞岭》的和韵诗。关帝庙的僧人也是有趣的人,用碧纱笼住墙体,以尽最大能力保护着名家诗迹。周亮工是谁?姜宸英《周亮工墓碣铭》说他是“其为文,溯司马氏以来,及于卢陵。诗宗子美,然机杼必自己出,语矜创获,不蹈袭前人一字。刿鉥湔濯,而归之大雅”,被同时代的人推为“文章诗画之宗匠”、“当代第一流人物”。这样大人物的题壁诗,总能引起过往文士的集体关注,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网红”,是公众人物,自带喷涌的流量。

名声稍逊的人物,他们的题壁诗当然达不到“网红”的程度,最多算是自娱自乐,及时安放题壁者最本真的思想状态罢了。比如福建侯官的诗人李存仁在峡口旅社的墙壁上连题写了五六首,题毕,怕旅社老板过后会把他的诗刮掉,不放心,拉着老板,又题了一首:

“途穷诗思艳于花,落笔纵横信手斜。预戒馆人非疥壁,且听吉语待笼纱。鸿泥他日重相过,鸟篆虽模认不差。留告知交诸旧雨,明朝安稳渡仙霞。”核心的意思就是:老板,这不是长满疥疮的墙壁,这是比花还要艳丽的诗篇。只要别把诗刮掉,我下次还来住你的店。

刘存仁(1802-1877),字炯甫,晚号蘧园,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举人,曾参林则徐幕,后历任甘肃渭源、永平、平罗、大通等知县,以“循良治行”著称。晚归主延平道南书院及印山书院。著有《屺云楼诗文集》。刘存仁的即兴创作,无雕琢,有真挚,保留了诗人最鲜活的思想火花。

刘存仁是位极喜欢“打卡”刷存在感的诗人,他在“文化飞地”的廿八都的旅舍也有题壁诗,题目就叫《三月三日宿廿八都题壁》:

天地蘧庐心地宽,一床一几便能安。无多行李催归计,半是投桃畏路难。风水相遭随遇易,烟云变灭戒心寒。扫除一室吟声起,排日诗成又独看。

庄子曰:“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刘存仁晚号蘧园,此云“天地蘧庐心地宽,一床一几便能安”,这种超然与知足的心态,恰恰是我们这个以功利为时尚的社会所缺少的珍贵的精神内涵。

廿八都在诗人的世界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百家烟火万山中,流水穿街绕屋栊。谁似忘机老农圃,一生未与邑城通。”这是康熙时侍讲学士陈万策笔下的《念八都》,可说两句话就把廿八都的地理环境说透了。只是老农夫不是诗人笔下的“忘机”,是生活所迫环境所逼的迫不得已,才有“一生未与邑城通”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晒雨淋。高高在上的某些人,是见不得或不愿去感受民间疾苦的。

好在在王汝金的《味谏果斋诗集》里,让我们读到了一组书于墙壁真正的民间诗歌。这组诗的开端是一位署名“忆秋女史”的闺阁佳人题壁于廿八都旅舍,诗曰:“灭烛抛书睡未安,数声鸡唱曙光寒。迎风不减吴江冷,涉险浑如蜀道难。梦里有时归故国,病余无力上雕鞍。明朝税驾知何处,手把邮程不忍看。”

有署名“裁花主人”的人和诗于后:“看花深悔别长安,野店谁怜襆被寒。抗手清吟题壁易,画眉旧样入时难。才非用世惊拖绶,身惯离乡稳跨鞍。一笑怱怱留墨去,不知可有故人看?”

又有署名缪文娟者和诗道:“初试篮舆坐未安,春衣一剪怯余寒。心怜断梗离家易,髩乱飞蓬待栉难。女伴驱驰愁远道,郎君辛苦倦征鞍。同乡不信偏同遇,粉壁新诗掩泪看。”

又有老者名吴中研的人读壁间诗,复以诗慰缪文娟女士:“青山如画展征途,恼杀春阴唱鹧鸪。漫把街头商女耀,剧怜心契故人疏。香销铜兽诗怀冷,寒扑金貂酒力孤。为报还乡程渐近,玉人且莫怨驱驰。”

来自钱塘的王汝金也加入了诗歌的盛会,他一首一首认真地看,又以忆秋女史的原韵题壁于后:未绝尘嚣梦不安,评诗重剔客灯寒。才堪制锦名心壮,壁少笼纱健句难。弱絮工吟惊妙笔,好花易损怯征鞍。淮南眷属知谁是,辜负幽人秉烛看。

王汝金,字砺卿,号醉墨,钱塘人。监生,官掘港场盐大使。道光时因父任沙县宰,故多来往于浙闽间。著有《味谏果斋诗集》。古人玩诗,真是有趣。也许,这才是诗歌最最本真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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