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北京,那天的天空是铅灰色的。焦糊的木头、甜腥的血,还有那如同锈铁在阴湿处慢慢腐朽的恐慌气息,混合在一起,顺着每一条街道的缝隙弥漫。然后是声音,哭喊、狂笑、兵刃碰撞、建筑坍塌,所有这些喧嚣之上,便是那片笼罩着铅灰色的、仿佛吸饱了血的天空。
一队闯军士兵正在大街上杀人劫掠,一切都混乱而炽热。领头的哨总刚一刀砍倒一个富商模样的老者,注意力却被前方的骚动吸引。
他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年轻精干的身影,各自拿着一把绣春刀,紧紧护着身后的两个小孩,在混乱中且战且退,许多冲上去的闯军士兵都被二人迅速斩翻在地,竟无人能挡。
“他娘的!”哨总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回头吼道,“小遇春!死哪去了?给老子滚过来!”
小遇春背着弓,从队伍后面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块旋饼,正在努力嚼着。
“瞧见没?”哨总用刀尖指着前方,“两个拿绣春刀的,护着俩小崽子,硬点子,折了咱们好些弟兄。绣春刀,他娘的,不是大官用不起!那俩小崽子,一准也是狗官的儿子!你不是常吹箭无虚发么?去,给老子把他们全射死!一个不留!”
“得令!”小遇春应了一声,血气往头上涌。他敏捷地穿过混乱的人群,追击那四个且战且退的身影。但街道太乱,溃兵、难民、趁火打劫的混混,人影幢幢,总也找不到干净利落的放箭时机。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鳞次栉比的屋脊,心中豁然,于是抓住一处突出的窗棂,狸猫般攀了上去。
屋顶的世界陡然开阔,也陡然寂静了几分。下方街巷的厮杀声变得沉闷,硝烟贴着瓦面流淌。他伏低身子,很快锁定了目标。那两个持绣春刀的年轻人确实悍勇,刀光织成网,死死护着中间那两个孩子,一个大概十二三岁,一个大概十岁左右。
小遇春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将箭括搭在弓弦上。先射哪个?他的目光在四人之间游走。射那个看起来最小的,最小的孩子中箭,大人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再射其余三人,易如反掌。他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箭簇的寒光瞄准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弓弦嗡鸣,箭矢离弦的刹那,下方那最小的孩子却被一个年轻人猛地扑倒。箭影一闪,没入了身后稍大孩子的胸膛。
小遇春见状心里暗骂一句,立刻伸手去摸第二支箭。然而,方才攀爬时颠簸的箭囊,挂钩不知何时松脱,在他急切的动作下,整个箭囊“哗啦”一声从身上掉落,然后又顺着屋檐滑下,直直掉进下面一条满是污水的阴沟里。
小遇春愣住了,扒着屋檐往下看,只见他的箭囊半浮在浊水中,箭羽散开,迅速被浸湿污染。没了箭,他这把弓便成了废物。他转过身再望向刚才的那一边巷子,剩下的三人已仓皇退入更深的巷道,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懊恼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小遇春直起身,不再去看那消失的猎物和遗失的箭囊。他抬起头,望向更远处。整座北京城都在燃烧,浓烟如狰狞的巨龙盘旋上升,与低垂的铅云混在一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他年轻的脸庞。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激流冲垮了那点小小的挫折,瞬间充满他的胸膛。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对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对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帝王之都,对着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属于胜利和毁灭的气味,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整个天地宣布:
“大明被我们亡了!穷人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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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晨间的雾气,带着夜露未晞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紫霞洞。吴绾醒来时,眼角瞥见身侧原本小遇春休憩的地方,只剩下凌乱的草铺,人影杳然。
他心里莫名一紧,立刻推醒犹在浅眠的周涟涟。“马五哥不见了。”
两人疾步走到洞口。熹微的天光下,小遇春已然收拾停当。他将褡裢用麻绳牢牢捆在背上,硬弓挎在肩头,箭囊饱满,两柄新得的苗刀一左一右斜插腰间,刀柄上的缠绳被仔细理过。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不再是几日来同行时那略带收敛的模样,周身透着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锐气。
“吴义士,周姑娘。”小遇春转过头,躬身施礼,声音平稳,“马某在此等候多时,正要向二位辞行。”
“马兄为什么要走?”吴绾上前一步,眉头蹙起。
小遇春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他微微低头,避开吴绾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昨夜……马某坦言,自己便是当年射杀太子之人。二位听后,未加斥骂,未露鄙夷,只是出言宽慰,理解当年各自有各自的大义,反而……更令马某无地自容。昨夜某辗转反侧,思索良久,实在没有颜面再与二位同行。就此别过,愿二位珍重。”
“你要去哪里?”周涟涟轻声问,目光落在他全副武装的身上。
小遇春抬起头,眼中重新聚起光:“某打算凭这身武艺,杀出重围,闯出一条生路。”
“马兄!”吴绾劝道,“你身手了得,我们都知道。可清兵人数众多,绝非散兵游勇,更何况那个佟总兵,第一次现身时一刀斩杀那个壮汉,身形如电,刀法凌厉,绝非等闲之辈,还望你三思!”
小遇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属于过往的桀骜,但更多的是决然:“多谢吴兄关怀。马某信得过自己的本事,也信得过手里的弓箭刀兵。”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具体,“他日若苍天见怜,你我都能活着走出这钟山,你们可到陕西延安府米脂县,寻一个叫马家堡的村子。到了那里,只需打听‘马宝家的小儿子马五’,乡邻自会引你们来寻我。”
话已至此,去意已决。吴绾与周涟涟对视一眼,知道不可再劝。二人整了整衣衫,郑重向小遇春躬身长揖。
小遇春也躬身还礼,直起身后将目光落在周涟涟脸上。他收敛了所有笑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庄重,再次深深一揖:
“周姑娘——不,”他纠正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马某当称您一声,‘周先生’。这几日蒙先生点拨,金玉之言,犹在耳畔,令马某如拨云雾而见青天,马五从今往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涟涟没有谦辞,只是微笑着,颔首还礼:“马五哥,珍重。”
小遇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扎进洞口外蓊郁苍茫的山林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交错的树干与藤蔓吞没,只剩下渐行渐远的、沉稳的脚步声,最终也归于寂静。
林间空地重归空旷,唯余晨风穿过叶隙的微响。周涟涟静立片刻,忽然仰起脸,看向身旁犹自望着小遇春消失方向、神色怅然的吴绾,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得意:
“你看,人家都叫我先生了,你怎么不叫我先生?”
吴绾还沉浸在与小遇春离别的复杂心绪里,被她这么一问弄得有些恍惚,随口应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先生?你又不曾教过我什么。”
周涟涟闻言立刻嗔怒道:“真是朽木不可雕,烂泥糊不上墙!”
吴绾无心与她斗嘴,默默转身,打算返回洞中。
周涟涟却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我看你不是口天吴,是口木呆,以后就叫你口木。”
吴绾停下脚步,回头,脸上露出些许不忿:“你怎么不经别人同意,便胡乱给人起诨名?”
周涟涟走到他面前,微微扬起下巴,说道:“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乐意怎么说,便怎么说。”
吴绾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跋扈神情,胸中那点离别愁绪与轻微恼意,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不再言语,转身进了洞。
二人吃了些腌獐肉,喝了几口水。周涟涟伸个懒腰,眼睫低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我乏得很,得再眯一会儿。”
吴绾点头,起身走到洞外,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洞口外晨光渐明,林间鸟鸣清脆。吴绾望着周遭寂静的丛林,心头却忽地一紧——这山洞是个极好的庇护之所,肯定会有其他人也想占为己有,若是有叵测人趁他们熟睡时悄悄摸近,在这般毫无防备之下遭袭,那死得也太不值当了。
他想起自己领到的第一个武器,那个铲头,于是去林间寻了根大小粗细合适的木棍,将铲头牢牢装上。回到洞口前,他挥动着铲头,开始在地上挖坑。泥土翻飞,汗水沿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得擦。坑挖好后,又仔细铺上树枝与落叶,一眼望上去几乎分辨不出来下方的陷阱。
大功告成,他直起身,长舒一口气,带着陶艺人端详新出窑瓷器般的满意神情,打量着这个亲手布下的陷阱。
“你在这儿折腾什么呢?”身后忽然传来周涟涟困倦的声音,透着刚醒的慵懒。
吴绾回头,见她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倚着洞壁,睡眼朦胧地望着他。他有些兴奋地解释:“我挖了个陷阱,上头用树叶枯枝盖好了。这样就不怕有人趁我们睡觉时偷袭,咱们便能安心睡……”
话未说完,却被周涟涟蹙着眉打断了:“你睡觉打呼,你知道吗?”
吴绾一怔,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愣了愣才道:“我是说,我做了个陷阱,好让我们能睡个安稳觉。你怎么提起打呼的事?”
“你打呼,我怎么能睡得安稳?”周涟涟理直气壮地反问,眼里的困倦被些许恼意取代,“我为什么白日里总犯困?不就是被你夜里鼾声搅得睡不踏实。”
吴绾垂下眼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也不再争辩。
周涟涟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道:“马五哥睡觉就不打呼。”
吴绾的目光不由飘向远处苍郁的山林深处,低声喃喃:“是啊……马五哥……不知道马五哥此刻,走的是哪条路,走得又是否顺利……”
山林间小遇春的突围,起初进行得沉默而高效。
他像一头终于摆脱了所有羁绊、回到熟悉猎场的豹子。他利用树木、岩石、乃至地势起伏的每一分掩护,身影在林间光影中倏忽隐现。弓弦每一次轻震,必有一名清兵捂着咽喉或心口闷声倒地。箭矢破空的锐响与人体倒地的闷响,成为这片区域短暂的主旋律。
当零散的清兵被清理,更大的骚动却从包围圈外围传来。脚步声、呵斥声、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显然他的行动已惊动了更多清军。小遇春收起弓,反手拔出了腰间那两柄苗刀。刀光映着林叶间漏下的天光,森然如秋水。
他不再隐藏,径直向着人声最鼎沸、旗帜最鲜明处闯去。刀势展开,如泼风滚雪。苗刀的长度与双持的诡变,在他手中焕发出惊人的威力,兼之他身形灵动,步伐刁钻,寻常清兵根本无法近身,顷刻间便被砍翻十数人。鲜血沿着狭长的刀槽滴落,在他行经的路径上,绽开一条触目的红。
清兵阵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如同感知到了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士兵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人缓步而出,黑盔黑甲,手中握着绣春刀,刀柄上挂着一个小物件,来回摇晃。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淡漠得如同看着一块石头。
小遇春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绣春刀柄吞口处悬挂的事物上,一只粗糙的、烧制成小鸟形状的陶哨。吴绾低沉讲述往事的声音,仿佛瞬间在他耳边重现。
他停下刀,任由最后一名被斩伤的清兵哀嚎着爬开。林中忽然陷入一种紧绷的死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你,就是齐迢吧。”小遇春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佟总兵依旧沉默,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小遇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清冽却带着血腥的空气灌入肺腑。他看着佟总兵那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明白: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那日,乱军之中,一箭射死太子的人……”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重量,通过这句话全然倾泻。
“……就是我,马五。”
“我本意,是想射那个年纪最小的定王。”他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惨淡的坦诚,“阴差阳错,箭矢却射中了太子。今日,当着你这位昔日太子侍卫的面,说个明白。明人不做暗事,是我做的,我认。”
话语落下,齐迢的脸上仍然无动于衷,但他的手却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甚至因过度用力而激烈颤抖。
齐迢突然暴起向前,没有怒吼,没有蓄势,甚至没有眼神的波动。他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撕裂两人之间短短的空间。
竟然这么快!?
小遇春瞳孔骤缩,长期游走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瞬间接管身体。后退已来不及,他旋身、抽箭、搭弦、发射,四个动作在电光石火间一气呵成。
弓弦急震如霹雳惊弦,三支连珠箭几乎首尾相连,成三字形射向那道黑色闪电的必经之路,彻底封死了上中下三路。这是小遇春压箱底的绝技,从未失手。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远处观战的清兵,乃至小遇春自己,心头俱是凛然一惊。
只见齐迢前冲之势不减,唯有手腕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急速翻抖,那柄绣春刀在他身前划出数道短促精准、凌厉到极致的银色弧光。
三支势在必得的箭矢,竟被那泼水不透的刀光精准格挡,一支斜插进旁边树干,尾羽剧颤;一支不知飞向何处;最后一支,被刀身巧妙一带,反向射回,钉在小遇春脚前的地面上,箭羽嗡嗡作响。
不过是呼吸之间,齐迢的身影已鬼魅般侵入小遇春身前五尺,这个距离,弓箭已彻底无用。
小遇春暴喝一声,弃弓于地,刚要准备拔出苗刀,但齐迢的刀,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一线。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虚晃的花巧。齐迢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的绣春刀,由下而上,斜斜一挥。
银亮的刀光,如同早春溪涧中一道偶然跃起的冰冷水线,轻柔地、却无可阻挡地,吻上了小遇春的脖颈。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小遇春看到齐迢近在咫尺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倒映着自己骤然睁大的眼睛。他看到那陶制的小鸟口哨,在刀柄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便温柔而迅速地淹没上来。
他挺拔的身躯晃了晃,向后仰倒。最后的视野里,是钟山被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色的天空。那颜色,竟与记忆中北京城破那日的天空,有几分相似。
齐迢的刀锋上,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血槽滑至刀尖,颤巍巍地,终于坠落,无声渗入下方堆积的腐叶之中。
他看了一眼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身,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要将多年来难以言说的情感全部排出,喉咙里竟然发出一声哽咽的声音,但随后又被强行压下。他抬手挥了下绣春刀,震荡掉刀上的血迹,然后缓缓收刀入鞘。抬起脚,迈过那具尸体,走向林木更深处。黑色的甲胄很快融入阴影,只剩下原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轻轻覆在小遇春那渐渐冰冷的脸上。
远处山林深处,似有猿声呜咽,随风断续,不知为谁而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