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风

那是二零二三年的十二月,那天晚上七点半,二姐告诉我们,父亲中风了。这个消息让我们都感到很突然。在收到消息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中风是什么症状。收到消息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县医院住院了。二姐发了张照片,照片里,父亲躺在病床上,不安分的右脚撑在床上,病床上的蓝色被子高高地堆在床尾,床尾架和被子遮住了父亲的左半边身体,床头灯灯光把父亲瘦削的脸照得泛黄,从照片拍摄的角度,看不出父亲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显示着血压、血氧、心电、心率,监护仪的上空吊着输液袋。母亲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满面愁容。

后来我们知道了,父亲昨晚像往常一样出去搓麻将,搓到很晚才回来睡觉。今天早上母亲的手机闹铃响的时候,他还没事,他见母亲设了闹铃却不起床还用左脚踢了她一脚,后来他又继续睡,睡醒了他才发现不对劲,因为他想上厕所,却怎么也起不了身。他左边的手和脚都沉甸甸的,动弹不得。父亲喊母亲过来。怎么了?母亲走过来问道。父亲用右手肘撑起身体,说,扶我起来,我动不了。母亲一头雾水地扶他坐起来,父亲把右脚挪到地上,试着站起来,但左脚还是留在床上,不听使唤,不听指挥。母亲说,怎么了?两个老人都糊糊涂涂的,似乎都不知道这种症状叫做中风,不知道应该马上送医院。(其实收到二姐的消息时,看到“中风”两个字,我也没反应过来这指的是半边肢体瘫痪的症状,尽管我在初中生物课的时候学过这个。) 当母亲艰难地把父亲从马桶上扶回到床上的时候,父亲左脸面无表情,右脸哭笑难分,父亲不说话,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给二叔打了个电话。二叔说,咋了?大哥左手不能动了?是劳累过度了吧?找个中医调理一下吧,做下针灸试试?母亲想着,做针灸?母亲有个舅舅,也就是我们舅公,正好是个中医,问问他会不会针灸吧。母亲给舅公打了电话,舅公告诉她,这是中风了!赶紧送医院去!我们家住四楼,母亲叫了三叔过来,把父亲背下了楼,送往镇医院。到了镇医院,镇医院又让送县医院。送到县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耽误了,错过了溶栓的时机,只能采取一些保守治疗的方案了。二姐在镇上当小学老师,她下班后得知了消息,就赶到了县医院。

第二天,在深圳的大姐和弟弟就到了县医院。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右脑血管大面积梗死。由于血管堵塞,父亲现在还有水肿的症状。父亲半边身子动不了,下不了床,为了方便,母亲准备了个尿壶。父亲躺在病床上,觉得无聊,想用手机看视频,就叫弟弟把家里的那个能夹在床头的手机架拿过来。父亲长年有失眠的毛病,一方面是失眠,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习惯了熬夜,他总是熬夜看电视、打麻将。住院后的第三天,早上八点多,父亲嚷嚷着自己在病床上睡不着,说要睡折叠床。他说的是医院租给陪护家属的折叠床。大姐说,你发什么神经呢!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弟弟让医生开了一些安眠药。

又过了一天,傍晚我从广州到了县医院。进到病房的时候,发现这是一间两个床位的病房,我先是看见了外面那床,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整个头上裹着绷带的二十岁左右的男生。父亲在里面那张病床,蓝色的帘子遮住了他,我先看到的是站在那儿的弟弟,还有放在墙边的大姐和弟弟的行李箱。我走过去,看到了父亲,父亲病床的床头摇得很高,父亲躺坐在那,大姐正在轻抚父亲的右手小臂,因为父亲的右手在打点滴,可能含有钾或者什么成分,让他感到很痛,他就让她摩挲一下。我那时候还是没搞清楚中风的症状,以为他脑子会有点糊涂,再加上我觉得父亲看我的眼神显得憔悴而茫然,我问,他还认得人吗?大姐说,你还认得他吗?父亲看着我说,臭小子。

我环顾着这个病房,病房宽敞整洁,就是不知道从哪传来一种奇怪的吱吱的响声。妈!你的助听器一直在叫啊!大姐说。母亲把助听器摘下又戴上,那响声停止了。我一到县医院,弟弟和大姐就打算回深圳了,弟弟告诉了我怎么给父亲接尿。说完,他们两人就拉着行李箱走了。我看到病房门口坐着隔壁床他爸。我父亲躺坐在床上,左手静静地摊着,右手扎着针输着液。父亲说,好痛,你给我抚摩一下。我就用五根手指轻轻划着他的右手手臂。等到这一袋药水滴完了,换了另一袋药水,父亲就不再感到痛了。我好奇父亲左手的情况,我把手指放在他左手上。能动吗?我问。父亲用力动了动手指。母亲说,昨天他左手还可以抓东西,今天只能动动手指了。

我和母亲在县医院照顾着父亲,因为老是要给父亲把屎把尿,在第二天,我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和焦躁。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躁。父亲的朋友来看望他,父亲跟朋友聊天。朋友问,你现在已经退休了?拿退休金了?父亲说,是,刚退休。(父亲平时不抽烟,不喝酒,身材很瘦,没有高血压,但今年刚满六十岁,刚退休,就中风了。)他们又聊到了说谁谁没买社保,父亲说那家伙真是蠢,连社保都不买。我从县医院走出来,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店铺。我给父亲买了个电动剃须刀,还有一个坐便椅。因为母亲咳嗽,我又买了一盒双黄连口服液。母亲抽时间回了趟镇上,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回家洗。母亲还去拜了佛。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小乡镇生活的长辈,老是觉得省城的医院比县医院市医院都更靠谱,母亲在犹豫是在县医院治,还是送到广州治,她请示了佛祖,掷了筊杯,结果县医院是圣杯(应允的意思),广州是笑杯(再想想的意思)。

二叔、三叔、姑妈都来看望过父亲。三叔来的那天晚上,给父亲买了云吞,父亲左手不会动,右手在打点滴,三叔就喂他吃。父亲像刚睡醒一样,呆呆地说,不是说要买水饺吗,怎么买了云吞?三叔说,你嘴可真挑!喂完饭,三叔跟我说,看,你爸现在智力出问题了,跟个小孩子一样。姑妈和二叔来的那天早上,父亲说要解大手,姑妈就和二叔扶着他坐上了坐便椅。我无聊地往病房外走去,隔壁床的那个男生做了开颅手术,似乎影响了神志,他看着我傻乎乎地笑着。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走廊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扶着助行器来来回回地练习走路。我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姑妈在削一个苹果给他吃。我说,今年是他本命年,就出这事了。二叔说,跟那有啥关系,我看他那晚打麻将是输钱了,气的。

隔壁床的男的是因为酒后开车,出车祸了,刚做了开颅手术,这个手术伤害大,现在他看起来表达能力还没恢复,说话不利索,他老是喊疼,有时候疼疯了,他还会拳打脚踢地发出怪叫。等到镇静剂发挥了药效,他又会安静下来。二叔坐在那没事,就会跟隔壁床他爸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道从哪就聊到了关于我们县首富的消息,听说他被查了,涉嫌组织黑社会、行贿、买通保护伞、骗取教育补贴、挪用学校资金。二叔说,有钱人就是不安生,老是想着捞更多钱。他爸说,首富是什么,首富的钱,换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这叫首富,普通人贪小便宜,他们贪的是大利。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爸说,现在这社会,已经不谈理想了,不谈集体了,现在就只谈钱。他爸还说,现在老百姓是还勉强吃得起饭,要是哪天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就得反,到时候,以我的性格,我可是带头反的。虽然隔壁床的男生是喝酒误了事,而且说话也不利索,但二叔有次聊到兴头上,也跟他聊起来了,二叔幽默地对他说,等你出院了,请大家喝酒!二叔是我们镇的一个公务员,二叔有文化,平时爱写书法,也爱写点古体诗。有一天中午我们出去医院门口的一家餐馆吃饭,同时也打包回去给父亲母亲吃,走的时候,二叔把桌子上的牙签筒里的牙签全都顺走了,二叔抽了一张纸巾包住牙签,说,拿回去,放你爸床头柜上,可能会用到的呢。我心里想,二叔肯定是个清官,他要是有钱,才不会贪这种小便宜。

眼看父亲一时半会下不了床,为了方便,我给父亲买了个轮椅。我把轮椅组装好,首先自己先坐了上去,尝试了一把坐轮椅的新鲜感觉,我摇着轮椅在病房门口转了一圈,体验到了原来史铁生平时是这么走路的,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多值得体验的事。我把轮椅推到父亲床边,把父亲抱到了轮椅上。母亲说,得亏你爸又矮又瘦的,不然你哪抱得动他。我推着轮椅带父亲在走廊上转悠了一圈。路过护士站,父亲对一个护士说,护士,我右边脑袋好痒。护士说,没事的叔叔,这是神经末梢在慢慢修复。父亲现在保守治疗的内容,除了输液,还有理疗,理疗就是用针扎左手左脚穴位,还在针上通电。理疗医生问父亲,你平时是不是爱吃咸的?确实,父亲特别爱吃生腌,腌皮皮虾,腌螃蟹,这些玩意算是我们家乡的特产了,都是齁咸的玩意。医生叫父亲以后不要再吃了。

除了理疗,还有高压氧治疗。那天,大姐和她男朋友来病房探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姐的男朋友。他戴着眼镜,姑且叫他眼镜哥吧。眼镜哥长得有点矮,皮肤有点黑,性格又有点内向,家庭也是普通家庭。那天大姐和他离开的时候,母亲正在洗一颗苹果,他们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我看到母亲沉静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把苹果甩干了。她似乎对这个未来女婿不太满意。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会不会是在想,我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怎么我女儿就不能嫁个龙嫁个虎钓个金龟攀个高枝呢?我还记得二姐读师范那时候,母亲对二姐说,嫁人还是要嫁个好的,你看你爸,又矮又瘦又穷,我都没嫌弃他,他倒天天嫌弃我,一天到晚嘴就没停着,这要说一嘴,那要说一嘴,我干什么活他都要挑刺,动不动就发脾气,越没本事的男人越这样,嫁人还是要嫁个好的。抛开这些一地鸡毛一团乱麻,我猜想我父母当年肯定是真爱,我父亲虽然矮,虽然瘦,但是脸小,头发多,眼大,鼻梁高,可谓五官立体,一表人才,而看我母亲当年的照片,那也是妥妥的厂花级别的美貌,我父母长得好看,我们四个孩子却都长得普普通通,虽然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想想还是有点惭愧。那天我第一次给父亲预约了高压氧,我拿着一张写着高压氧注意事项的纸回到了病房。我读着纸上写的内容:……加压阶段可通过吞咽、捏鼻鼓气缓解耳部胀痛…… 说得可真吓人啊,我说。这没什么,就是有点类似坐飞机的感觉。眼镜哥说。你做过吗?我问。他说做过。原来他以前一氧化碳中毒,所以也来县医院做过高压氧。到时间了,我推着轮椅带父亲去做高压氧,尽管我去预约的时候已经走过一遍路线了,但在这迷宫一样的医院里,我还是差点迷路了,幸好眼镜哥在旁边给我带路,我发现他对县医院的路确实非常熟悉。

高压氧舱里有八个座位,我们坐在幽暗的舱里没什么事干,就一起聊天打发时间。有一个小女孩,她是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进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是中风了,她说她刚生完孩子不久,有一天躺在床上突然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她说她当时吓坏了,幸亏那时候她老公在家里,不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话痨的老太婆,她坐不起身,她全程躺在担架上,她儿子给她陪护,进舱前和进舱后,老太婆躺在那,嘴都不闲着,一直在说话,叽里呱啦,神神叨叨,而且都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我不禁猜想,她在生病前,肯定不是个一般的老太婆,肯定是一个爱说街坊邻居闲话的博古通今旁征博引能说会道左右逢源的老太婆。

有一天我们在病房,有一个附近病房的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在走廊里散步,他信步走到我们病房来,聊了会天,他跟我们说了他的故事。就是昨天的事,昨天我还干了一天的活呢,下班收工了我就去买菜,买完菜回到家,我一坐到椅子上,突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之前听说过中风这回事,我知道我这是摊上了,我就赶紧打电话叫人。我送到医院马上打了溶栓,当天我就好了。我这个人不服老,我说我这种人怎么会中风呢,我平时会走,会跑,会干活,我奇怪我怎么就突然中风了呢。我没什么坏毛病,就一个爱喝酒,家人就怪我爱喝酒。你喝酒吗?他问我父亲。父亲说他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嘛,我说别人不喝酒不也中风了吗,这种事,摊上了就是摊上了。我是运气好,昨天送医院送得及时,现在医生说我只需要再观察观察就可以出院了。

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是二叔过来了。二叔经常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二叔长得有点像元彪。他们三兄弟,父亲最矮,三叔最高,二叔不高不矮。二叔坐在那没事做,就站起来看了看输液袋旁边夹着的一张药方,其实他看不懂,就是随便看看。你租的那房子退了没?二叔问父亲。父亲是装修队的电工,一直在深圳打工,有活就他在深圳工作,没活他就回老家,回老家也没事干,就是看电视,打麻将。父亲跟一个室友在深圳合租了一个很窄的出租屋,父亲睡床,室友睡地上,现在父亲偏瘫了,哪还能再回去干装修活呢。但父亲躺在床上说,退了干吗?我还要回去干活呢。二叔说,你觉得你还能再干活啊?你要能干活你下床走两步,来,有能耐你下床走两步。父亲怅然若失地望着病房的墙壁。等到晚上的时候,他才用右手拿起手机给室友打了个电话,对不起啊,兄弟,我干不了活了,你得再找个人合租了。我请假在县医院照顾了父亲好几天,然后又回广州上班了。弟弟就又请假去县医院了,像是轮流交班一样。我发现,我呆在父亲身边给他把屎把尿,心情就变得很焦躁,心里想着,他妈的,怎么还没好?而一离开医院,离开前线之后,我感到阳光又回到了心灵,我就变得很乐观了,觉得,没事,会治好的,情况会好的。我由此明白了,人只有离开前线,才能感到岁月静好。经常有父亲的朋友过来看望父亲,老是有人送一些苹果过来,于是我们在病房攒了很多苹果。圣诞节那天,虽然父亲的左手左脚还是不会动,但县医院还是让我们出院了。由于一直在输液,父亲身上一直扎着针,贴着输液管,现在总算拆下来了,母亲于是赶紧给父亲洗了一个久违的澡。

可这副样子怎么回家呢?母亲想。现在父亲还是下不了床,生活不能自理。回家干吗呢?母亲想,要不还是上广州看看吧。(当然,这里要说清楚,不是县医院技术不精或者不负责任,而且是父亲确实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所以本来就恢复得慢,其实换哪家医院都一样。)第二天。弟弟、母亲带着父亲来到了广州的一家三甲医院。我下了班就坐地铁过去了。在医院的病房走廊里,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大概十七八岁的女孩,医生让她走几步路,她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是在家里走着,突然觉得不对了。我惊讶于有人这么年轻也会中风。父亲的主治医生在父亲住进病房的时候,考了父亲一道数学题,让父亲从50开始,一直加7,列出来。于是父亲说,57,64,71,78,85…… 医生说,幸亏你梗的不是左脑,左脑脑梗的话,智力会受到影响。

父亲隔壁床的病人是一个大概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也是因为中风进来的,他有高血压。他说,我是打麻将时候出事的,那天我打着麻将,突然觉得,诶,怎么不对劲了。但他的情况非常轻微,能下床走路,生活可以自理,没太大问题。父亲说,我出了这事,我那些兄弟们都笑话我呢,他们说,都只听说长得胖的人,有高血压的人会中风,你这么瘦的人怎么也中风了。隔壁床有一个小弟,在陪护和照顾病人,他长得很胖,样子很憨厚,声音沙哑,性格老实,他的长相让我想起《钢之炼金术师FA》里的Gluttony。姑且叫他小胖吧。父亲问隔壁床,这小胖是你谁?他说,这我表弟。小胖对着我父亲憨厚地笑笑。有一天,小胖在病房的阳台窗户上晾鞋,鞋子掉在外边了,他拿着一个衣架来找我帮忙,说他手太短了,够不着。于是我拿着衣架伸出窗外,试了几下就把他鞋子给钩回来了。谢谢谢谢。小胖说。父亲会聊天,他跟病房里的病友们相处得很融洽,聊得很好。元旦那天,二姐从镇上到广州来看望父亲。她对父亲说,你怎么一直躺在床上,你坐起来。我们帮父亲挪着身体,让他坐在床边,父亲用右手抓着病床的栏杆,似乎一放开栏杆就会摔倒似的。二姐说你起来走两步。父亲说,不行不行,走不了。二姐,你怕什么,有我们扶着你呢。我们扶着父亲在床边走了几步。父亲求饶似地说,可以了可以了,我用尽全力了。父亲原本嗓门很大,现在说话声变得虚弱,显出了老态。父亲原本胃口很大,现在饭量也变小了。中午,父亲躺在床上,我坐在那轮椅上,二姐说走我们去买午饭去。我摊在轮椅上说我懒得动了你推我过去吧。二姐说你给我起来!元旦过后,二姐就回镇上去教课了。有一天,父亲坐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了一个美女,小胖坐他在身旁边,沙哑地说,看美女呢?父亲说,你看,波霸!小胖说,教教我怎么追女孩。父亲说,追女孩还用教吗,不要脸就行了。于是小胖说,能不能把你女儿介绍给我。原来他对我二姐一见钟情了。从此他跟父亲聊天,会开玩笑地说,别叫我小胖,叫我女婿~二姐至今单身,父亲也着急,父亲把二姐微信推给小胖了,小胖加了我二姐微信后没撩两句就被我二姐当成一个骚扰人的网友给删了。小胖和他表哥没呆多久,几天后他们就出院了,出院的时候,把他们剩下的几瓶矿泉水都送给了父亲。

陪房的亲属在医院过夜是不太舒服的,除了因为可能要经常伺候病人解手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病房里老是有人打呼噜,要么是病人,要么是病人家属。胖的人尤其爱打呼噜。我在病房过夜的那些夜晚被别人的呼噜声折磨得够呛。在广州的医院,父亲每天都做康复训练,但父亲还是没能恢复到能下床走路,过了些日子,医生说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那是个星期天,在广州做服务员的我表弟过来看望我父亲。父亲躺在床上失魂落魄地说,这么多天了,还是不会走路,医院都赶我走了,嫌我在这占着床位。姑丈啊,别说这种窝囊话,表弟试着安慰我父亲,你要坚强点,别遇上点坎坷就这样,摊上了就是摊上了,我弟弟得了白血病那会儿,也是很突然,我爸妈,我们也都慌了,但没办法,摊上了就是摊上了。母亲说,我看还是找找别的医院,转到别的医院去,这副样子怎么回家呢。表弟问,你们打算转到哪个医院?

父亲在这家医院住了十几天,这天出院,又转到了一家中医院。中医院的住院部人很多,我们带着行李在病房门口等着别人办好出院,把位置腾出来。后来总算住进了病房。这是个很拥挤的病房,共有四张床。父亲坐在病床上,眼神飘忽,他感叹道,这医院生意真好啊。病房里的一个病友说,可不吗,当医生最赚钱了。刚住进病房,护士就来抽血检查,父亲窘迫地说,怎么又抽血,我最怕抽血了,护士说,你说的是上一家医院抽的,你来我们医院了还是要再另外检查的。在病房里,我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母亲拿了热水壶,出去接热水。这家医院里处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气味。我突然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美女被推了进来,我眼前一亮。原来她是隔壁床的女孩,十三岁,一场追尾事故导致她现在双腿瘫痪,好在肇事司机为她家人承担了她所有的医药费,也积极为她找医院治疗。女孩父母都在这照顾她。他们一家是潮汕人,女孩她妈温柔和善,女孩她妈风趣又带点油腻。一个病友对护士说,有没有体温枪,测一下我有没有发烧。女孩她爸说,你看你,看到护士小姐姐就发烧。护士说,你女儿在这呢,你能不能稳重点!后来,护士长在病房里,和病房里的大伙们聊起天来了,聊得很火热,我母亲问护士长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租房子住,护士长就给了母亲一个房东的电话,这时候,女孩她爸见护士长给了电话,像是在做租房中介一样,他说了一句,你这是搞推销呢?我怀疑你有阴谋!他的口音很重,话出口就说成了我怀疑你有阴毛。护士长说,是别人问我我才给电话的,你想啥呢!护士长还说,我看你女儿这么漂亮,可见她妈妈年轻时候有多漂亮,怎么就嫁给你了!大家都笑了。她妈温和地笑着说,其实他年轻时候也很帅。护士长说,唉呀,我说说而已嘛。父亲跟他们聊得很好。那天晚上,她妈对女孩说,别吃太多糖,会蛀牙的。父亲躺在床上逗趣地说,吃太多糖,会头痛,吃太多辣,会肚子痛,喝太多酒,会肝痛,生病住院了,啥都不能吃,会心痛啊。把女孩逗笑了。

女孩的性格外向又泼辣。有一天早上八点,女孩正在睡觉,但她妈把她拍醒了,因为要给她做康复的训练。小女孩因此大发脾气。她爸说,你别发癫好不好。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难道我连睡觉的权利都没有了吗!她爸气得说,你别以为我多想来看你!她喊破音地大喊道,那你就走啊!!她爸气不过,直接给了她一巴掌,打完转身就走了。这一巴掌把女孩打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还是在大骂,哭声、骂声又尖利又响亮,一时间惊动了整层住院部。一个阿姨在走廊里说,这女孩肯定是被父母宠坏了。我父亲病床和女孩病床之前隔着帘子,我父亲一把拉开了帘子,只见女孩用哭得红肿的眼睛斜睨着我父亲。我父亲说,哇,我以为杀猪呢!父亲憨憨地从自己床头柜上拿出几颗糖向小女孩扔过去,似乎觉得这样能安慰到她。她妈在那抚慰她,她还是骂声不绝。护士长闻声赶来,能说会道的护士长给小女孩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她说,你爸爸妈妈在这里照顾你多辛苦,做儿女的要体谅父母,父母生你养你多不容易。小女孩说,谁叫他们生我了,又不是我自己要被生下来的。护士长说,不能这么说。小女孩说,都是他们自己乱搞,才搞出孩子来。护士长说,不是父母要把孩子生下来,是孩子自己争着要到世界上来的,你懂不懂?你知道人是怎么来的?三亿个精子互相竞争,前仆后继,你死我活,争先恐后,争着要来到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这样来的,都是自己争着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哪里是父母要把孩子生下来,都是孩子自己争着抢着要来人间一趟的。好好配合治疗,好不好,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整层楼都听到你在叫了……一阵苦口婆心、孜孜不倦的开导之后,护士长姑且放下这个小女孩,去顾及更多的病房了。女孩她爸已经不见人影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女孩她妈,好言劝着女儿,她说,让你起床是为了做康复的锻炼,做完你再睡嘛。过会儿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来视察了,他问女孩,听说你发脾气了?女孩说,都是他们惹我的,我本来就有起床气。男医生笑了,哈哈哈,“起床气”,什么玩意!还“起床气”呢!他一边嘲笑着一边走出了病房,显然“起床气”这三个字把他逗笑了。女孩气得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保温瓶,信不信我扔过去!!

在惠州上学的堂弟放寒假了,三叔便让他来帮忙照顾我父亲,也是为了不让我和母亲太辛苦。堂弟来了之后,我就安心回去上我的班了。堂弟长得又高又壮,父亲说堂弟有力气,堂弟来照顾他他更放心。在病房里,堂弟跟小女孩聊着天,小女孩向他抱怨着自己的学校,说学校天热都不开空调,说学校下暴雨都不停课,说学校里边好多奇葩,说校长很贪,贪得肚子那么大。我父亲的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因为在日积月累的治疗下,在康复科医生的指导下,他渐渐地能走几步路了。我给父亲买了一根四脚拐杖,方便他锻炼。堂弟向我们抱怨我父亲的不要脸,父亲要解手,堂弟说你走到厕所去,父亲说,别,你拿尿壶帮我解了,堂弟说你好意思吗你,你自己撑着拐走过去!我在周末的时候到医院来了。父亲的胡子长得很快,我隔三差五就要给他刮胡子。在剃须刀嗡嗡的鸣叫声中,父亲感叹道,要是钱能生这么快就好了。父亲每天都到康复科,在医生们的指导下做康复训练。堂弟向康复科医生抱怨父亲不积极练习。父亲说,怕摔。医生说,你不是当过兵吗,还怕痛?父亲尴尬地说,摔怕了。父亲自己不主动,总是要我们来督促着他,逼着他练习走路。我想起来,我从小体弱多病,有一天清早父亲督促着我出去跑步锻炼。我从没设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交换位置。时间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康复科还有站立架训练,那天父亲固定在站立架上,懵懵懂懂地站着。一个阿姨过来跟父亲聊天,聊着聊着,她问父亲,你是打麻将吗?父亲没法否认,他说,是。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春节,一天晚上父亲在外边打麻将把兜里的钱输光了,又回来拿新钱,拿了钱继续出去打麻将,母亲气得说,还打?怎么别人打麻将能赢钱,你打麻将就输钱?那阿姨说,你看,你也是打麻将打成这样的,别打麻将了,那麻将有啥好打的。就在这一刻,父亲绷不住了,他的脸一皱,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来。二十多年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父亲哭。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那个时刻表现出一个刚毅父亲形象的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看到老泪纵横的父亲我有一种心里的一座大山颓然倒塌的感觉。你从他哭丧的表情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后悔在麻将桌上虚度了很多光阴?是觉得自己也就打几圈麻将解解闷而已怎么就输得这么惨了?是后悔那天早上用左脚踢了老婆一脚结果现在左脚不听使唤了?是觉得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这么好的男人却中风了?是觉得自己穷了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女却没一个有大出息现在还中风了太倒霉了老天太捉弄人了?不知道。那阿姨吓了一跳,哎呀,你哭啥,你要哭,那就不聊了,不聊了。后来我听说,中风、脑梗和脑萎缩的一个常见症状就是爱哭。

广州的冬天是很暖和的。真正像冬天一样冷的日子一年也就那么几天。有一天,气温骤降,广东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这天我去看望父亲,穿得很厚,围上了围巾,还戴了顶针织帽。母亲说,今天的广州怎么了,怎么见到好多人都戴顶帽子呀?我说,因为今天很冷!我发现父亲剪了头发。我说,这么冷还剃头?母亲说,前天看他头发老长了,就剃了,谁知道今天就降温了。母亲打算给父亲办出院了,一方面是父亲确实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已经能下床了,能走路了,另一方面,快过年了,她想要赶快回老家准备祭祀的事情。我不禁想,家乡那些拜佛祭祀的习俗,现在也就靠我妈妈这一辈的妇女们发挥最后的余热了,到我们这一辈,不管是出嫁的还是没出嫁的,哪还有女孩会去在意这些旧习呢?我们正商量着明天出院的事,碰巧父亲这时候接到了一个朋友慰问探询的电话。父亲是那种,虽然穷,但是朋友很多的人,父亲几十年来四处打工,广交人脉,不管是我们镇,我们县,不管是广州还是深圳,都有他的朋友。父亲对电话那头说,他明天就出院了。他朋友于是决定明天开车送他回镇上。这天是农历的腊月十三日,我们给父亲办好了出院,我们在医院门口等着父亲朋友的面包车,那天很冷,父亲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我把针织帽戴在了他头上。堂弟站在那,把玩着那根四脚拐杖。母亲站在那,把玩着手里的一串佛珠。过了一会儿,父亲说,你把帽子拿回去吧。车到了的时候,堂弟和母亲、父亲上了车,我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车后备箱里,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也都放好了。我站在腊月的冷风里,目送着面包车远去。

转眼到了除夕。中风后,应该是因为跑动少了,父亲变得怕冷了,广东温暖的春节,父亲却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一年的春节父亲没有去走亲戚,当然也没有去看望祖母。父亲中风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没有告诉过祖母(祖父、外祖父、外祖母都已经去世了,只有祖母还健在)。父亲住院那会儿,三叔吩咐我们,要瞒着祖母,别说中风的事,就跟她说父亲去打工了。到了春节,父亲也只是跟祖母打电话聊聊,不登门,他哄骗祖母说,他崴到脚了,走路不利索,不方便过去看她。(这让我想起,父亲有一个朋友,他儿子因为诈骗,坐了两年的牢,那两年春节,他们也瞒着老人,说孙子在外边打工。)我在想,祖母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会不会她其实猜出父亲是中风了,瞒着她,但她看破不说破呢?

这一年的除夕,我们一家人沿袭着往年的习俗,围在一起吃火锅。但又跟往年不同了,因为父亲老了。父亲不再像往年那样活蹦乱跳、东奔西跑地买年货,买海鲜,不再像往年一样骑着摩托车在小镇上飞驰、晃荡,不再亲自挂灯笼、贴春联,不再亲自杀鱼、下厨。往年,父亲会骑着摩托车,买一堆皮皮虾回家,拿一些做生腌,另一些烹熟,他用灵活的双手耐心地剥开虾壳,吃得优雅而粗俗。父亲有一双慧眼,能透过那些我看不上的、我认为都是壳都是骨头的、没什么吃头的玩意,看见它们的鲜美的肉质,欣赏它们美味的价值。往年吃完晚饭,父亲又会骑着摩托找他的牌友们打麻将,用灵活的双手洗牌、码牌,打得昏天黑地。而现在,父亲不敢下楼梯。他在家里来来回回地练习走路,走累了就靠在阳台上,看着街上摩托车的车流,望着远处公园的古塔。冬日的阳光洒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眼神困惑而游离。父亲走到客厅,父亲拿起一包饼干,试着撕开包装,但他的左手不再利索了,怎么也撕不开。哎呀,撕不开,你帮我撕一下,父亲惭愧又疲惫地说。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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